李世民的身体前倾了几分。
长孙皇后的病,是他心里最重的一块石头。
太医院那帮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娘娘体虚,需静养。”
静养了两年,越养越差。
现在张阿难告诉他,半个月就有了明显好转?
“你确定?”
“千真万确。”张阿难语气笃定,“奴婢找了立政殿四个宫女分别核实,口径一致。半个月前和现在,娘娘判若两人。”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慢慢敲了两下。
“继续说。药的事后面再议。这个白糖呢?”
“白糖也是长乐公主带进宫的。”
张阿难翻了翻纸条。
“据奴婢所查,皇后娘娘用这个白糖制成了方糖礼盒,以‘西域新贡之物’的名义送给了韦贵妃、阴妃、杨妃三人品鉴。”
“三位娘娘品尝后反应极其强烈,均在当日派人向皇后娘娘打听此物来源和售价。”
“此后,皇后娘娘又以高价向后宫和部分外命妇出售了数十盒方糖,所得银两——”
张阿难咽了口口水。
“合计白银三千七百两。黄金四十二两。”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手指停了。
“多少?”
“白银三千七百两,黄金四十二两。”
张阿难重复了一遍。
“半个月。”
三千七百两白银。
四十二两黄金。
半个月。
李世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户部一年的盐铁收入也就十来万两。
而长孙皇后用几盒糖半个月就赚了近四千两白银。
如果照这个速度持续下去,一年就是——
李世民的呼吸节奏变了。
他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响。
张阿难吓了一跳,以为陛下发怒了。
但李世民没有发怒。
他站在那里。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惊讶。
有震动。
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不痛快。
但最多的是一种压不住的笑意。
“好啊——”
他一拍御案。
龙涎香的香炉都跟着颤了一下。
“好啊!”
“这对母女!背着朕做起生意了!”
张阿难缩了缩脖子。
但他发现陛下的语气不是怒。
是乐。
是那种被自家媳妇和闺女联手瞒了半个月、结果人家赚了一大笔钱、你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的那种乐。
李世民来回踱了几步。
“朕说这些天观音婢气色怎么好了这么多……朕还以为是太医院的药终于起效了。”
“合着是丽质在背后搞名堂。”
他停下脚步。
“那个游方郎中……”
他咂了咂嘴。
“什么游方郎中,能做出这种糖来的人,会是什么游方郎中?”
张阿难聪明地没有接话。
李世民自己摇了摇头。
“罢了,先不查这个。”
他重新坐回龙椅。
但没有翻奏折。
他端起那只空碗,又在碗底蘸了蘸。
指尖沾到的白色粉末已经所剩无几了。
放进嘴里。
就那么一点点。
甜味还是那么惊艳。
李世民闭了一下眼。
“张阿难。”
“奴婢在。”
“去立政殿。”
“叫皇后来?”张阿难试探着问。
“不。”
李世民站起来。
“朕亲自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头看了张阿难一眼。
眼睛里带着笑。
那种笑,是天策上将的笑。
是秦王在打一场稳赢的仗之前,审视战场时的那种笑。
“告诉皇后——”
“朕也要入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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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政殿。
李世民到的时候,长孙皇后正在喝一碗热汤。
不是太医院的药汤。
是陆辰那边传过来的冰糖雪梨。
今天的雪梨里多加了几颗红枣,汤色比往日更深一些,甜味也更圆润。
看到李世民大步走进来,长孙皇后不慌不忙地把碗放下了。
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陛下怎么来了?”
李世民盯着她手边那碗汤。
又看了看长孙皇后的脸。
不得不承认——
好了。
真的好了。
半个月前他来看她的时候,脸色还是蜡黄的,嘴唇干裂,说几句话就要咳一阵。
现在脸上有了血色。
嘴唇润了。
眼神也亮了。
整个人像是枯枝上重新长出了一片嫩叶。
李世民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
酸涩。
还有一点不服气。
太医院几十号人治了两年没治好的病,被一个来路不明的“游方郎中”半个月就压住了。
这让他这个天子的脸往哪搁?
但欣慰还是盖过了一切。
“观音婢。”
李世民在床榻边坐下,握住长孙皇后的手。
“气色好多了。”
“这阵子药吃得还行,养好了些。”长孙皇后笑得温婉。
“药?”李世民挑眉。
“太医院开的药。”
“太医院的药能把你养成这样?”
李世民的语气平淡。
但长孙皇后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看了李世民一眼。
李世民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沉默了三秒。
长孙皇后率先叹了口气。
“张阿难?”
“张阿难。”李世民点头。
“那个老奴……”长孙皇后无奈地摇头,“臣妾就知道瞒不了陛下多久。”
“瞒朕半个月了还叫‘不久’?”李世民哼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怒意。
“观音婢,白糖的事,朕都知道了。”
“三千七百两白银,四十二两黄金。半个月。”
他竖起一根手指。
“朕就问一句。为什么不告诉朕?”
长孙皇后没有急着回答。
她端起那碗冰糖雪梨,又抿了一口。
放下碗。
慢条斯理地说道:
“陛下,臣妾问您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臣妾半个月前告诉陛下,说有一种天底下从未有过的甜物,可以卖出天价——”
“陛下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世民张了张嘴。
“朕……”
他顿了一下。
老实说:“朕大概会立刻叫户部来商议。”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定价、铺货、卖遍长安。”
“再然后呢?”
李世民没接话。
因为他已经想到了。
长孙皇后替他说了出来。
“然后五姓七望就知道了。”
“户部那些人的嘴,比筛子还不如。今天商议完,明天博陵崔氏和荥阳郑氏就能拿到消息。”
“他们会做什么?堵货源、压价格、抢渠道。他们做这种事做了几百年了,比朝廷熟练一百倍。”
“到最后白糖还没卖出去几盒,利润就全被他们吃干净了。”
李世民沉默了。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五姓七望在商业上的嗅觉和手段,他太清楚了。
朝廷跟这些老牌世族玩商战,赢面不到三成。
“所以臣妾才先斩后奏。”
长孙皇后的语气不卑不亢。
“先用后宫的关系网把第一批货铺出去。让韦家、阴家、杨家这些人先尝到甜头,绑上我们的船。等他们的银子交了、关系锁了,五姓七望再来抢也来不及了。”
“等木已成舟,再告诉陛下。”
她看着李世民,目光坦荡。
“臣妾不是瞒陛下,是替陛下打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