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
甘露殿。
李世民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眉心。
吐谷浑那边的军报刚到，伏允那个老狐狸又在边境搞事。侯君集上书请战，李靖附议，可户部的账本翻开一看——
国库的银子能听到回音了。
“张阿难。”
“陛下。”
贴身太监张阿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身侧。
“今日御膳房备了什么？”
“回陛下，是羊脊骨汤、蒸鲈鱼、胡饼，还有陛下爱吃的酥酪。”
李世民“嗯”了一声，兴致缺缺。
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吃了多少年了，味道都能在脑子里默背出来。
“罢了，端上来吧。”
张阿难刚要转身去传膳。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慢。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是长孙皇后身边的绣娘。
“陛下，皇后娘娘命奴婢送一样东西过来。”
绣娘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碗。
碗上盖着一片干净的绢布。
李世民挑了挑眉。
“皇后送的？”
“是。娘娘说，让陛下尝尝鲜。”
绣娘把白瓷碗放在御案上，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李世民看着那个碗，有点好奇。
长孙皇后平时很少给他送吃的。
准确地说，自从她身体不好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这种小情趣了。
今天居然主动送东西过来。
他伸手揭开绢布。
碗里盛着半碗水。
清澈见底。
微微冒着一丝热气。
看起来就是一碗温水。
李世民愣了一下。
“就这？”
他低头凑近看了看。
水确实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药味，也没有任何他能辨认出来的东西。
张阿难也伸头看了一眼，表情困惑。
“这……是水？”
李世民嗤笑了一声。
“观音婢和朕开玩笑呢？”
但他还是端起了碗。
长孙皇后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他不会拒绝。
碗沿贴近嘴唇。
微温。
他抿了一口。
入口的一瞬间——
李世民的动作停住了。
像是有人在他脑门上敲了一棍子。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碗还举在嘴边，但人整个僵在了那里。
甜。
一种他从来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甜。
不是蜂蜜。
他喝了几十年的蜂蜜，好的坏的贵的便宜的什么都尝过。
蜂蜜再好，底下永远垫着一层花粉的涩和微苦的余韵。
这不是。
这个甜味没有底。
没有涩。
没有苦。
没有腻。
什么都没有。
只有甜。
纯粹到了极致的甜。
像是有人把世间所有的杂质全部剥掉，只留下了“甜”这一个字。
然后把这个字化成了水，送到了他嘴里。
干干净净。
清清澈澈。
甜到了骨头缝里。
李世民把碗从嘴边拿开。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水。
又看了看碗。
又看了看水。
张阿难在一旁看着陛下的表情，心里开始打鼓。
他伺候李世民十几年了，从来没见过这种表情。
不是惊喜。
不是震怒。
是一种……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的茫然。
像是一个人走了半辈子的路，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见过天长什么样。
“陛下？”张阿难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可是有什么不对？”
李世民没理他。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口比刚才大。
喝完之后他闭上了眼。
甜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
再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胃里暖了。
整个人都暖了。
“……好甜。”
堂堂天可汗。
马上天子。
灭突厥平四方的李世民。
嘴里只蹦出了这两个字。
好甜。
就两个字。
像是把一辈子的词汇量都搜刮遍了，最后只找到了这两个字能形容嘴里的味道。
他睁开眼，一口气把碗里剩下的全部喝完了。
碗底朝天。
一滴不剩。
放下碗。
李世民盯着空碗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
但张阿难听得清清楚楚。
“朕活了半辈子——”
“竟不知天下有此甘甜。”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李世民的语气不像是在感叹一碗糖水。
更像是在感叹这辈子错过了什么。
张阿难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碗水。
把陛下喝成了这样？
李世民放下碗，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把碗翻过来。
碗底有一层极薄的白色残留。
细碎的。
微微发亮。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
纯粹的甜。
“张阿难。”
“臣在。”
“这碗水里放了什么？”
张阿难额头冒汗。
“回、回陛下，奴婢也不知……是皇后娘娘命绣娘送来的……”
李世民把碗推到一边。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个表情张阿难太熟悉了。
陛下想查一件事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当年查侯君集和张亮勾结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去查。”
“查什么？”
“这东西从哪里来的。皇后这些天都见了谁、做了什么、接了什么人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丽质。”
“丽质最近在做什么，一并查清楚。”
张阿难心里咯噔一声。
连长乐公主一起查？
这事不小啊。
“奴婢遵旨。”
张阿难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李世民一个人。
他又看了一眼那只空碗。
碗底残留的白色粉末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像一捧碎星。
“观音婢啊观音婢。”
李世民敲了敲御案。
“你又在背着朕搞什么名堂。”
语气不重。
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但眼底的光锐利得很。
……
张阿难办事的效率极高。
他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关系网，论消息灵通，满朝文武没几个比得过他。
不到半个时辰。
甘露殿。
“陛下。”
张阿难弓着身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查到了。”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说。”
“这碗糖水所用之物，名为‘白糖’。”
张阿难的声音压得很低。
“此物最早出现在长乐公主殿下手中。约在半个月前，长乐公主开始频繁向皇后娘娘进献各种新奇食物和药物。”
“药物？”李世民眉头一动。
“是。据立政殿的宫人说，皇后娘娘半个月前开始服用一种新药。药是长乐公主带进宫的，说是一位游方郎中所赠。”
“服药之后，娘娘的气色明显好转。咳血止住了，夜间也不再盗汗，进食量也增加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