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棵桂花树染成了金红色,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容宴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
他看到了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转身走。
可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她走了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苏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
可她的心跳已经乱了,砰砰砰的,快到她觉得他能听到。
容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跟她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在看什么?”他问道,声音有些紧。
“医书。”苏泠答道,声音也有些紧。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可这次的沉默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沉默是冷的、硬的、让人喘不过气的。
这次的沉默是温的、软的、像一层薄纱盖在两个人身上,挡不住什么,可也不急着掀开。
容宴先开口了。
他伸出手,从苏泠的书页上捡起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那片花瓣很小,金黄色的,薄薄的,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他轻轻吹了一下,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了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容宴道,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上,“府里会做月饼,你爱吃什么馅的?”
苏泠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记得她爱吃什么馅的月饼。
她小时候爱吃豆沙馅的,甜的那种,越甜越好。
她不知道他是不记得了,还是在等她亲口说。
她没有说豆沙馅,她说了别的。
“莲蓉的。”苏泠道。
容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可那是笑。
苏泠看到了那个笑,她的心跳又快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医书,可那医书上的字她一个都认不出来了。
容宴也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远处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走。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红色变成了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成了灰蓝色。
桂花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他们脚下一直延伸到花园的尽头。
“大人。”苏泠道。
“嗯。”容宴道。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容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以前您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苏泠道,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后来您忽然就冷了,远了,像是变了一个人。我以为您厌烦我了。”
容宴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没有。”他道。
苏泠抬起头来看他,目光直直的,没有躲闪。
“那您为什么?”
容宴没有回答。
他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树干是弯的,可根扎得很深,怎么都拔不出来。
苏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是一块冰被人放在了太阳底下,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
她不想逼他了。
“大人,我想吃城南的桂花糕。”苏泠道。
容宴愣了一下。
“明天早上,您能让人帮我买一份吗?”苏泠道。
容宴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又弯了一下。
“好。”他道。
那天晚上,容宴回到书房,千升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退到一边。
容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千升。”他道。
“属下在。”
“明天一早,去城南买一份桂花糕,送到苏小姐房里。”
千升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容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千升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容宴坐在书案后面,靠在了椅背上。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意,怎么都收不回去。
他不想收了。
他装够了。他克制够了。他躲够了。
他的心思已经被人戳破了,戳得干干净净,连个遮羞布都不剩。
他再装下去,就是懦夫,就是孬种,就是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缩头乌龟。
他不能当懦夫,他得为自己争取一把。
哪怕最后什么都争取不到,至少他试过了,至少他不会在老了以后后悔。
容宴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开始写折子。
他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把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了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领翻了起来。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香气飘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香气吸进了肺里。
翌日清晨,苏泠刚起床,芙蕖就端着一份桂花糕走了进来。
“小姐,侯爷让人送来的。”芙蕖道,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城南那家,排了好长的队呢。”
苏泠看着桌上那份桂花糕,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糕很甜,甜得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城南的桂花糕了。
上次吃,还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她都快忘了那个味道。
那时候她还没有嫁人,容宴还没有冷下来,她还是那个想要什么就开口、开口就能得到的小姑娘。
苏泠把那块桂花糕吃完了,又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芙蕖站在旁边,看着她吃,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姐,您今天心情很好。”芙蕖道。
苏泠没有说话,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容宴开始变了。
他不再躲她了。
在回廊上碰到的时候,他会停下来,问她一句吃了吗,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可那种平淡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冰块
在花园里碰到的时候,他会坐下来,陪她坐一会儿。
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云从东边飘到西边。
在饭厅里碰到的时候,他会把好吃的菜转到她面前。
不说给你,也不说你多吃点,就是转过去,像是不小心的。
可每一次都是那几道菜,她爱吃的菜。
苏泠知道他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