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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章 给我和离书
    苏泠让人去叫容沂舟和赵氏。容沂舟屋子的门被人敲了又敲,敲了很久里面才有动静,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踢翻了酒壶、撞倒了凳子,然后门开了。容沂舟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壳子。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嘴唇干裂起皮,胡子几天没有刮了,乱糟糟地糊在下巴上。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袍子,衣领上还有酒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酸臭的酒味,熏得芙蕖往后退了两步。

    

    赵氏被人从床上扶了起来,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像架着一具行尸走肉。她的头发花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眼睛里没有光,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缩水了一圈。她坐下来的时候手还在抖,扶着桌沿抖了很久才稳住。

    

    三个人坐在饭桌前,苏泠坐在一边,容沂舟坐在对面,赵氏坐在主位上。一桌子菜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红烧肉的甜香混着清蒸鲈鱼的鲜香,糖醋排骨的酸香混着桂花糯米藕的清香,每一种味道都浓郁而诱人。可容沂舟和赵氏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容沂舟低着头看着桌面,赵氏闭着眼睛捻佛珠,谁都不说话。

    

    苏泠拿起酒壶,给容沂舟倒了一杯酒,又给赵氏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把酒壶放在桌上,端起酒杯,看着杯中的酒,酒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块流动的宝石。她轻轻晃了晃杯子,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又慢慢地滑了下去,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容沂舟抬起头来看了苏泠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有见过她一样。今天的苏泠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总是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褙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瓷娃娃。可今天的她像是换了一个人,鹅黄色的褙子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发光,白玉簪子和珍珠耳坠在她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俗气,只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睛的清雅。容沂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你今天很好看”,可那几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苏泠没有看他,她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抬起头来看着赵氏和容沂舟,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和离书可以给我了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桂花树上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替她说出那些她说不出口的话。赵氏捻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了,珠子在她指间停了一息,然后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掉在了地上。赵氏没有去捡,她睁开眼睛看着苏泠,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之后的羞恼。

    

    容沂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整个人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那抖从嘴唇蔓延到下巴,从下巴蔓延到整张脸,从整张脸蔓延到整个人。他攥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杯中的酒晃了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觉得凉。

    

    “阿泠……”容沂舟道,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磨,“你……你说什么?”

    

    “我说,和离书。”苏泠道,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没有重复,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就是那两个字,干干净净的,不拖泥带水的,像一把刀,插在容沂舟的心口上,拔出来的时候带着血带着肉。

    

    赵氏的嘴唇哆嗦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来:“苏泠,你这是趁人之危。沂舟现在正是最难的时候,你不说帮帮他,反而要跟他和离,你还有没有良心?”

    

    苏泠转过头来看着赵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婆母,我跟他和离,不是因为他被撤了职,不是因为他是工部侍郎不是将军了。”苏泠道,“我跟他和离,是因为他在我被人诬陷下毒的时候写了休书把我赶出家门,是因为他在我还关在诏狱里受苦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跟宁承月上了床,是因为他在佛寺里给我灌了春药、撕了我的衣裳、把我按在床上强迫我。”

    

    苏泠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状纸,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件事都明明白白。可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咬着嘴唇忍住了。

    

    “这些事,跟他是不是将军没有关系。”苏泠道,“他就算是皇帝,我也要和离。”

    

    赵氏的脸涨得通红,从红到紫从紫到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苏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反驳不了,辩解不了,赖不掉。她只能坐在那里,捻着那串断了线的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从她的指间滑过去,像是时间一点一点地从她的手心里溜走,怎么都抓不住。

    

    容沂舟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刀、握过剑、握过缰绳、握过千军万马的指挥权,可此刻那双手在发抖,抖得连杯子都握不住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桌面上,砸在酒杯里,砸在他自己手背上的酒渍里,无声无息的。

    

    “阿泠,你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容沂舟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的膝盖说话。

    

    苏泠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容沂舟,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了,从嫁进将军府的第一天就在给,给了你整整三年。你的机会用完了。”

    

    容沂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越擦越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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