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我不服。”他道,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不服。”
“你服不服不重要。”容宴道。
“重要的是,你不配。”
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刀子加起来都疼。
容沂舟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扶住了桌角才没有摔倒。
“我不配?”他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
“我不配,那谁配?陆迟配?”
他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一样,又补了一句。
“还是您配?”
那半句话一出口,容沂舟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知道那话是怎么从他嘴里跑出来的,那话不是他想说的。
那是从他脑子里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自己跑出来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蛇,猛地窜出来,咬了人又缩回去。
书房里的空气在一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鸟叫声也停了,像是在屏住呼吸等着什么。
容宴没有动,没有眨眼,甚至没有呼吸。
他就那样看着容沂舟,目光从冷淡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更危险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审视。
像是一个人站在高处俯瞰一只蚂蚁,看看它到底能说出什么话来。
容沂舟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后背贴着墙壁,双腿发软,整个人像一只被猫按在爪子底下的老鼠。
“你再说一遍。”
容沂舟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四个字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用光了他所有的胆量,再用就没有了。
“我……我没有……”他道,声音低得像是在跟地面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容宴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容沂舟面前。
两个人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
容宴比容沂舟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一座山压在他面前。
“我给你三天时间。”容宴道。
“你把将军府的事交代清楚,你的人、你的兵、你的公务,一件一件地交接好。”
“三天之后,我会进宫面圣,请陛下撤销你的职务。”
“父亲——”容沂舟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多一天都没有。”
容宴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走到了窗前,背对着他。
“滚出去。”
“明日之前,不许出侯府,周全苏泠的名声。”
容沂舟看着容宴的背影。
那背影笔直而冷峻,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没有人能把它拔出来。
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书房。
膝盖还是疼的,腿还是肿的,可他感觉不到那些了。
更大的疼把他的膝盖盖住了,把他的腿盖住了,把他整个人都给盖住了。
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容沂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这个将军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谁都没有资格从他手里拿走。
容宴凭什么?
他心底涌上来一股恨意,想要做点什么。
可他不敢。
容沂舟转过身,沿着回廊朝后院走去。
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走到一扇门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那是侯府给他准备的厢房,他每次来都住在这里。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把门关上,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子,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容宴要撤他的职,这个将军他当不了了。
他从一个小小校尉一步一步爬到今天,打了多少仗,立了多少功,受了多少伤,全白费了。
他把手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无声无息的。
他不甘心,可他不知道该怎么不甘心。
容宴站在书房里,听着容沂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他闭上了眼睛,伸出右手,按住了左臂上那个伤口。
伤口还在疼,钝钝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又像是在惩罚他没有管住自己。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容沂舟最后说的那半句话。
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配,那谁配?陆迟配?还是您配?”
他不能想那句话。
不能想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不能想容沂舟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
他昨晚最后也克制住了,他刺了自己一刀,他找了盲医,他把苏泠的名声保住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
容宴的右手从伤口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左臂上那道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
那疼痛是好的,疼痛让他清醒。
让他知道自己是谁,让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淡金色变成了亮白色,又从亮白色变成了金黄色。
他转过身,走回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蘸了墨。
容宴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汁从笔尖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洇开了一片一片的墨渍。
撤了他的职,谁来接?
他都要考虑,都要处理。
可他还是要撤。
不是因为容沂舟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不配。
容宴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左臂又开始疼了,伤口处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扎。
他想起昨晚在佛寺里,苏泠抓着他的手腕,叫他那一声“宴哥哥”。
那一声叫得他心都碎了。
她在叫那一声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泪。
他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蹲在床角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发抖的样子,想起她衣领被撕破后露出的肩膀上的红印子。
容宴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了,指节泛出白色。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
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容宴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汁又渗了出来,洇开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