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侯府时,天已经大亮了。
容宴下了马车,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表情很低沉,那张脸冷得像一块从冰窖里搬出来的石头。
眉眼间压着一层厚厚的阴云,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
容沂舟跟在他身后,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他跪了一整夜,膝盖已经肿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抽冷气。
可他不敢吭声,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在容宴后面。
千升站在门口,看到容宴手臂上的血迹,脸色变了一下。
随后低下头行了个礼,侧身让开了路。
容沂舟看着容宴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胸腔里翻来翻去地搅。
他在想,这次又是什么处罚?再停一段时间职?还是再跪一晚上?
或者是打板子?关禁闭?罚俸禄?
他在脑子里把容宴可能用的手段过了一遍。
停职就停职,跪就跪,打就打,关就关,反正他也不是没受过罚。
可他又觉得不对,这次的事好像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犯错,容宴罚他,是因为他耽误了军务,是因为他在朝中惹了事,是因为他让容家丢了脸。
那些罚都是公事公办的罚,罚完了就过去了,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因为军务,不是因为朝堂,不是因为容家的脸面,是因为苏泠。
忽然,有个恐怖的想法从他脑海中炸开。
容沂舟想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如此袒护苏泠。
他从来没有见过容宴对谁这样上心过。
容宴这个人,对谁都是冷冷淡淡,不远不近的。
对朝中大臣是这样,对家里的下人也是这样,对他这个儿子也是这样。
可他对苏泠不一样。
容沂舟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他就是觉得不一样。
容宴看苏泠的目光,跟看别人的目光不一样。
那种不一样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想根本不会注意到。
容沂舟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了出去。
他在想什么?
容宴是是看着他长大的父亲,是他这辈子最敬畏的人。
容宴怎么可能会对苏泠有什么想法?
那是大逆不道的事。
容宴不是那种人。
容宴是荣恩侯,是朝中重臣,是最讲究规矩礼法的人。
他不会做那种事。
容沂舟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跟着容宴走进了书房。
容宴在书案后面坐了下来。
他没有换衣裳,那件沾了血的直裰还穿在身上。
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皱巴巴地贴在布料上。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没有放在桌上,大概是伤口还在疼,动一下就扯得生疼。
容沂舟站在书案前面,低着头,垂着手,像一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生。
和以前无数次一样。
他的腿还在发抖,膝盖肿得裤子都绷紧了,可他不敢做任何可能会让容宴觉得他不恭敬的事。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容沂舟的心跳得很快。
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越是安静,砸下来的东西就越重。
容宴终于开口了。
“将军的名号,你不用再担了。”
他的嗓音如一汪沉水,无一丝温度。
话音刚落,容沂舟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后跟。
容沂舟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他看着容宴的脸,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他没有找到。
容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居高临下。
好似他们是陌生人。
“父亲,您说什么?”容沂舟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容宴没有再说话,眼神里的压迫感快要溢出来。
“我会找个合适的理由,让陛下撤销你将军的职务。”容宴道。
容沂舟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父亲,您不能这样。”他道,声音又沙又涩。
“有何不可?”容宴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面色依旧低沉。
“因为我没有做错什么!”容沂舟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歇斯底里。
他平时不敢这么给容宴说话,可这是他赖以生存的荣耀,没了它,自己什么都不是!
“苏泠是我的妻子!我对她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又没有在外面胡来,我是在跟我自己的妻子圆房,我做错了什么?”
容宴看着他,唇角轻轻扯了扯,带着讽刺。
“你给她灌了药。”
容沂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在她不愿意的情况下强迫她。”
“你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是你作为丈夫天经地义可以做的?”
“你觉得,你不该受到惩罚么?”
容宴的侧脸隐在暗处,气压骤低,像活阎罗。
容沂舟的脸涨得通红,从白到红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带着被戳穿了之后的恼羞成怒。
“可是她是我的妻子!”容沂舟吼道,声音大得书房里的窗户都在嗡嗡地响。
“就算我做了什么,那也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外人?”容宴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父亲,我不是说您是外人……”容沂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慌张的补救。
“我是说,这件事不应该闹到撤职这么严重。您不能因为苏泠就把我的官职撤了,这不公平。”
容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公平?”
“你跟宁承月在你妻子的床上翻云覆雨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容沂舟的脸从红变成了紫,紫得发黑。
“你在诏狱里让你妻子认罪、说就算她做了你也原谅她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容沂舟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捏得咯咯响。
“你当着满府下人的面写休书把你妻子赶出家门的时候,想过公平吗?”
容沂舟的眼眶红了,红得像是在滴血。
“你现在来跟我讲公平?”容宴道,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容沂舟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可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咬着牙,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