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摆布的棋子,被赵氏一步一步地推到了容沂舟的旁边。
“我知道了。”苏泠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
赵氏满意地点了点头,朝最大那间禅房走了过去,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跪了一整天的人。
苏泠站在原地,看着赵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慢慢转过身,朝另一间禅房走去。
容沂舟跟在她身后,唇角勾了勾。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十几步的距离,停在了一间禅房门口。
苏泠推开门,走了进去。
禅房不大,一床一桌一凳,四壁素白,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容沂舟站在门口,目光从那窄小的单人床扫到苏泠脸上,又从苏泠脸上扫回那张床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的表情有些兴奋,兴奋到眼睛都比平时亮了几分,可同时又手足无措得像个头一回进洞房的毛头小子,手指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心里很清楚,要求苏泠今晚跟他圆房是不可能的,她对他还处在那种碰一下都要弹开的抗拒状态,他如果敢提那个字,她一定会摔门出去,连这间屋子都不会多待一息。
可他想着两个人可以先试着睡在一间屋子里适应一下,什么都不做,就是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让她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离她很近这件事。
只要让苏泠习惯了,可能以后她对自己就不会这么抗拒了。
就像是兵法,带兵打仗也是一样的,没有人鲁莽可以打胜仗,都是徐徐图之,才有获胜的可能。
“我去洗漱,你先坐着歇一会儿,我让人打水来。”容沂舟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轻快,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那语气像是两个常年在一起睡的夫妻。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像是怕她拒绝似的。
苏泠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那般难受,窒息。
她曾经盼着的场景,真的发生了。
可她的感受竟然那般痛苦。
她听着容沂舟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太久了,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她走到桌边把包袱放下,在凳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屋外的虫鸣声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生了锈的锯子来回锯着什么,每一次摩擦都让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一些。
不多时,容沂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沙弥,小沙弥手里提着一桶热水,热气从桶口冒出来,在夜风里氤氲成一团白雾。
小沙弥把水桶放在门口,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什么话都没说便转身走了。
容沂舟把水桶提进来,倒进墙角的木盆里,又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兑进去,用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便弯下腰捧起水往脸上浇。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衣领和袖子,他也不在意,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洗着,洗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仪式。
苏泠坐在凳子上,看着容沂舟洗漱的背影,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变得透不过气来了。
那堵墙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墙面上每一道细微的裂纹。
那张床太小了,小到两个人躺在上面会肩膀碰肩膀、腿挨着腿。
那盏油灯太亮了,亮到她能看清容沂舟脸上每一滴水珠滑落的轨迹。
所有的一切都让她感受到那般压抑。
她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看墙不对,看床不对,看容沂舟更不对,她的目光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苍蝇,在这间逼仄的屋子里飞来飞去,到处都是钉子,到处都是捕蝇纸。
容沂舟洗完了脸,又洗了手,然后转过身来,身上还滴着水珠。
他看了苏泠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温度,然后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袍。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她足够的反应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足够的勇气。
外袍从肩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只剩下一层中衣了,月白色的细棉布贴着身体,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
他弯下腰把地上的外袍捡起来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他没有盖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尾,他就那么躺在褥子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部,侧过头来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口发紧的温柔。
苏泠坐在凳子上,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掐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间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容沂舟躺在上面看着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他不是在邀请她,他是在等她自己走过去,等到她觉得躺在一起也没什么,等到她把所有的抗拒和恶心都咽进肚子里,等到她变成一个听话的、顺从的、不会再跟他顶嘴的妻子。
苏泠猛地站了起来,凳子被她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在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下来。
“我出去透透气。”苏泠道,声音很轻很急,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
不等容沂舟回答,她已经转身朝门口走了过去,步子又快又乱,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在逃跑。
她的手在门板上摸索了一下才找到门闩的位置,拉开,推门,跨出去,关门,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到她自己的脑子都跟不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才终于觉得那股窒息感消退了一些,可胸口还是堵得厉害,像有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塞在里面,怎么都掏不出来。
苏泠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夜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打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