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自己走,是被拖着走,脚几乎沾不到地,官服的下摆在石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沿途遇到的内侍和宫女都停下来,用各种各样的目光看着她,有好奇,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个带着同情。
苏泠没有看他们,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看着那条越来越暗、越来越窄的路,心里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往下坠的感觉。
诏狱的大门在她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封住了。苏泠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声音太突然了,突然到她来不及做好准备。
她没有被带进普通的牢房,而是被直接带进了一间审讯室。审讯室不大,四面都是石墙,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屋子里燃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纸笔和印泥。墙角堆着一些刑具,有鞭子,有夹棍,有烙铁,还有一些苏泠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每一件上都带着暗红色的痕迹,那是洗不干净的血。
苏泠的目光从那些刑具上扫过,心里猛地缩了一下。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身体比脑子更快的、不受控制的发抖。她深呼吸了一下,把发抖的手藏到了袖子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
两个锦衣卫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退到门口,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门神。不多时,一个穿着飞鱼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材高大,面容冷硬,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加凶悍。他的步子很沉,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苏泠的心上。
他在苏泠对面坐下来,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放在桌上。那是圣旨。他没有念,但苏泠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苏泠。”锦衣卫首领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空气,“柔嫔娘娘指认你下毒害她。皇上很生气。”他顿了顿,看着苏泠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不是一般的生气,是很生气。皇上说了,此案必须严办,务必要给柔嫔娘娘一个交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泠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她咽了一口唾沫,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一句话:“大人,我没有害柔嫔娘娘。我是被冤枉的。”
锦衣卫首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他像是没有听到苏泠的话似的,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苏泠,本官不管你冤不冤枉。皇上的旨意是严刑拷打,务必要你招供。本官只是奉命行事,你不要怪本官。”
苏泠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出白色。她想再说一遍“我是被冤枉的”,想求他去查一查,想让他相信她。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只是奉命行事。不管她冤不冤枉,结果都一样。
她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柔嫔为什么要指认她?她跟柔嫔无冤无仇,柔嫔没有理由害她。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有人给了柔嫔好处,让她这么做。那个人是谁?宁承月?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诏狱的审讯室里,对面是一个奉命要对她严刑拷打的人,外面是发了怒的皇帝,而她没有任何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从袖子里露出来,怎么都藏不住。
“大人。”苏泠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说出来,“大人,我求您查一查。我真的没有害柔嫔娘娘。我每日都给娘娘诊脉,她的身体一直很好,没有中毒的迹象。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或者有人陷害我。大人只要查一查出入过娘娘宫中的其他人,也许就能找到线索——”
锦衣卫首领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
“苏泠,本官说了,本官只是奉命行事。皇上要的是你招供,不是本官去查案。你若是识相,自己招了,少受些皮肉之苦。你若是不招,本官也没有办法。”
他站起来,朝门口那两个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动手。”
两个字落下来,像石头砸进水里。那两个锦衣卫走了过来,一个抓住了苏泠的手腕,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另一个从墙角拿起一根鞭子,在手里掂了掂。
苏泠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不是不怕疼,她怕得要命。她从来没有被人打过,连骂都很少有人骂她,现在却要被人用鞭子抽。她不知道那会有多疼,但她看到墙角那些刑具上的暗红色痕迹,心里就一阵一阵地发寒。
“大人——”苏泠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大人,我真的没有害柔嫔娘娘,您不能这样——”
话没说完,鞭子就落下来了。
第一鞭落在苏泠的背上,她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下。她没有叫,因为那一下太突然了,突然到她来不及叫出声。等那一鞭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的时候,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第二鞭紧跟着落下来。苏泠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一次她叫出来了,不是大喊大叫,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她的官服被抽破了,鞭梢划过皮肉的感觉清清楚楚的,像是被人拿刀在背上划了一道口子。
苏泠感受到了钻心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