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床头的矮几上,那里放着一只茶盏,杯底还有半盏没喝完的茶。茶盏旁边搁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青灰色的,是男子用的样式。
苏泠认出来了,那不是侯府的东西。
帕子的角上绣着一小片竹叶,针脚细密,绣工极好。她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布料的一瞬间,那股沉香味又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是他留下的。
苏泠攥着那块帕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没有想太多,只是将帕子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然后靠回床头,闭上眼睛,等着母亲端粥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氏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小碟蜜渍的梅子。
“先吃点东西垫垫,太医说你现在脾胃弱,不能吃太油腻的。”周氏将托盘放在床边的小桌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粥碗搅了搅,试了试温度。
“我自己来。”苏泠伸手去接。
周氏避开了她的手,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边。
“小时候都是我喂的,现在也一样。”
苏泠没有争,张嘴吃了那口粥。粥熬得很烂,米粒都化开了,温度刚刚好。咸菜切得细细的,拌在粥里,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吃法。
周氏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很慢,很耐心。喂几口粥,就夹一点小菜放在勺子上,偶尔还会用手帕擦一擦苏泠的嘴角。
苏泠吃着吃着,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拼命忍着,把那股酸涩连同粥一起咽下去。
“娘,爹的事,您恨不恨?”
周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舀粥。
“恨什么。”
“恨那些害他的人。”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粥碗,看着苏泠。
“泠儿,你爹一辈子磊落光明。他做事,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记他的好,也不是为了让自己不被人害。他就是觉得,有些事该做。”周氏的声音很轻,“那些人害了他,是他们的事。我只记着你爹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苏泠低下头,没有说话。
周氏重新端起粥碗,“你爹以前总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活着,是活完了以后,让人记住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做到了,所以我不恨。”
“我只是想他。”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苏泠伸手握住母亲的手,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母女两个交握的手上。
粥喝完了,周氏起身收拾碗筷。
“娘。”苏泠叫住她。
“嗯?”
“容宴那块帕子,落在咱们家了。”
周氏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了一丝笑意。
“那你自己还给他。”
苏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氏端着托盘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泠重新靠回床头,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帕子,然后闭上眼睛。
身体还是很虚弱,小腹时不时传来隐隐的痛意。可心里的那口气,好像终于顺了一些。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因为有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地方。
她想起城楼上的那场大火,想起容沂舟撕碎和离书时的眼神,想起宁承月脸上那藏不住的得意。那些画面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每一幕都像刀子一样。
可她现在不想去想了。
不是因为逃避,而是因为她知道,日子还长。
将军府的事,容沂舟的事,都不会就这么结束。她了解那个人,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她。可那又怎么样呢。
最坏的结果她已经经历过了。
苏泠睁开眼睛,看着帐子上那朵玉兰花,然后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这时候芙蕖掀帘子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小姐,您可算醒了。奴婢都快急死了。”
苏泠接过药碗,看着芙蕖红肿的眼睛,心里一软。
“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
“哪里就好了,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又伤了身子,得好好养着。”芙蕖说着又要哭,“那将军也太过分了,小姐您受了这么多苦,他竟然还那样对您。”
“亏老侯爷当初对他那么好,这样狼心狗肺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白眼狼!”
芙蕖没在现场,可是当她听说这件事时,她的心脏几乎都停止跳动了。
老侯爷与她有恩,听到有人这么对待她的恩公,她心里的难受不比苏泠少。
苏泠抿了抿唇,眼中依旧无光,面上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有多疼。
她猛地端起药碗,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却像是没有味觉一样,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芙蕖。”
“奴婢在。”
“以后别提他了。”
芙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接过空碗。
“奴婢记住了。”
苏泠重新躺下来,侧过身子,看着窗棂上透进来的光。那光一束一束的,落在被面上,落在她的手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这一片温暖里。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是现在还不能想。先把身体养好,才能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她知道容沂舟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也知道宁承月一定还有后招。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想好好地睡一觉,在这间从小住到大的屋子里,在母亲身边,什么都不想。
好像父亲也还在,这一切都是她儿时贪玩后睡着了做的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
孰对孰错,孰是孰非?
芙蕖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苏泠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还是微微蹙着。枕头底下那块帕子压着的地方,好像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温度,让她觉得安心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帐子,移过被面,移过她苍白的脸。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可平静总是短暂的,这时,芙蕖跑了进来。
“小姐……那白眼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