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的歌词小朋友听不懂,但并不妨碍他们欢天喜地。
小沐也跟着扭,坐在轮椅上晃着上半身,两只手在空中乱挥,脸上满是笑容。
她今天高兴得把什么难过的事都忘了。
很快,每个孩子都领了一盏小孔明灯。
楚宁替小沐领了一盏,又递给她一支拧开盖的笔:“许个愿吧,不会写的字问我。”
小沐双手捧着灯,烛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下巴抵着笔头,想了很久。
笔尖落下去,沙沙地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她扬起脸,奇怪地看着楚宁:“楚姐姐,你的灯呢?”
楚宁正要说不,一只手托着一盏灯伸到了她面前。
烛光从头顶倾泻下来,她微微抬头,看到了楼言。
他身后,无数盏灯正缓缓升向夜空,铺了满天满眼。
楚宁接过,顿了一下:“给了我,你怎么办?”
“已经放过了。”楼言从西装胸口的笔袋里抽出钢笔,旋开笔帽,把笔尖朝向自己,递给她,“许愿吧。”
楚宁许过很多次愿。
她希望妈妈来梦里看她一眼,但从来没有实现过。
后来她就不许了。
她轻轻扬了一下嘴角:“我就不用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楼言像是看穿了她,把钢笔塞进她手里。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短暂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也许这次会实现。”
小沐也拉着楚宁的衣角,仰着脸笑:“楚姐姐,我们一起许愿呀。”
楚宁低下头,看着被烛光染成淡橘色的灯罩,提笔认真写下一行字。
她没有遮挡,楼言看见了——
【后年,成功】
那是两年后。
楼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盏灯上,看着她专注地把灯托起来,松手,看着它缓缓上升。
十分钟前,楼言在人群中碰到了周姨,她旁边站着福利院的一位老员工。
老员工认出他是这次活动的赞助商,瞅着他价值不菲的西装,心想这是超级有钱的大老板。
她忽然想起什么,叹了一声:“唉哟,你该不会是当年想领养楚宁的那个大老板?又不太像,没那么老......”
楼言停了脚步。
老员工连连感叹,语气里全是唏嘘:“楚宁小时候就俊,现在更俊了,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十几年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命太苦,爹妈被大火烧没了,整个家烧得精光,跟他妹妹一块儿到的福利院。”
“那时候有个大老板想收养他,开大公司的,特别有钱。”
“但她偏偏跑了,躲起来不让人找着。”
“最后人家领走了她妹妹。”她摇了摇头,“这人啊,命就是不一样。”
楼言站在那里,黑眸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楚宁忽然转过身,手伸进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一元钱硬币,举到楼言面前:“看。”
灯光落在她指尖,阴沉着硬币都亮了起来。
之前她用开水煮过,此时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凉白开的气息。
不等楼言反应,她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他的右手,把那枚温热的硬币放进他掌心。
四周的欢呼声很大,但她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撞进他胸口:“这是我吃到的幸运硬币,周姨说,吃到了全年都会好运,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她又补了一句,“硬币煮过了,干净的。”
楼言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沉,他修长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硬币握在手心。
他转回目光,微微抬着下巴,看着楚宁那盏灯越升越高:“你送的东西,总是很特别。”
“是吗?”楚宁也仰起头。
一盏接一盏的灯缓慢地升向天际,四周全是惊叹声,却不觉吵闹。
她忽然想,应该再许一个愿望——她还想再来一次游乐园。
楼言收回视线,又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楚宁忽然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抵在胸前,睫毛在忽明忽暗的烛光里轻轻颤动。
“在许愿?”楼言问。
楚宁没有睁眼,神色虔诚:“这么多灯,说不定有一盏忘了写愿望,漏掉的那盏,可以补上我的。”
楼言无声地笑了一下:“我的那盏就没写,你的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你没有愿望?”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一个。”
“那你亏了。”
楚宁松开手,睁开眼,没有看他,还是望着漫天的灯,“愿望让给我了,我都许完了。”
“不要紧。”楼言把手插进口袋,松开手指,硬币轻轻落进袋底。
“你给的硬币,会给我带来好运。”
放灯活动快结束了,大部分灯已经升到高空,变成模糊的光点。
楚宁收回目光,转过头:“我科目一考过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刷一下科二科三的学时。”
楼言拿出手机翻了翻日程表:“明天、后天,还有周六。”
“后天我开学。”楚宁想了想,“你说的练车点在哪?明天早上我自己开车过去。”
楼言不动声色:“找代驾太麻烦,明早八点我去接你,好久没去郊区透气了,正好转一圈。”
楚宁不确定楼临风那边的情况,不想冒险在小区门口碰面。
“我明早要先回一趟学校,你到校门口等我?”
楼言应了一声:“好。”
小沐一直在听他们说话,虽然听不太懂。
等楼言走了,她才好奇地问:“楚姐姐,你跟伯伯很熟吗?你说了好多话。”
楚姐姐平时很安静,除了讲故事,基本很少开口。
“很熟,或许之后会更熟。”
趁着人群还在恋恋不舍地看远去的灯,楚宁先推着小沐往停车处走。
人群还没涌过来,路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她伸手把小沐的帽子拉上来,给她戴好。
二月底的晚风,还是有些凉。
送完小朋友回福利院,再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楚宁靠墙站了十五分钟,没再看书,洗完澡就睡了。
同一时间,楼言被楼翰的夺命连环电话叫回了楼家老宅。
楼临风不知道发什么疯,那天晚宴又跑回来当众拒婚,王家人当场就走了。
楼正气得不轻,血压飙升,用手杖结结实实打了楼临风一顿,没收了他的手机,关在房间里好几天。
楼翰两头劝,但谁也不听他的。
楼临风房间里的东西被砸得稀烂,保镖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还不敢还手,更不敢放他走,只能一拨一拨地轮班守在门口。
楼翰在走廊里急得来回踱步。
快到半夜,楼言的车才到。
他没让司机跟着,自己开车来的,也不准备留宿,只把车停在了门外。
刚下车,楼翰就冲了上来,一通诉苦:“阿言,我真没办法了!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倔,你快进去劝劝吧。”
楼言只知道楼正血压飙到两百多,医生打了电话来,具体原因倒是不清楚。
现在听楼翰说完来龙去脉,他站住了脚:“血压既然降了,那我回去了。”
楼翰的脸色很难看。
他清楚楼言看不上他这个亲哥,这么多年了,他的生日宴楼言从不出席,让他丢尽了脸。
他悄悄攥紧拳头,挤出笑来:“爸到现在滴水未进,血压降下来也危险,我说话他不听,你要撒手不管,我只好打电话请妈过来了。”
楼翰跟梁菲关系早就淡了,小时候相处过一阵,梁菲生病搬走后就很少见了。
他跟徐薇离婚那年,梁菲赶来当着众人的面扇了他几巴掌,他一直记恨在心,再也没去看过她。
楼正说得对,梁菲心里最宝贝的只有楼言。
而楼言的软肋,也只有梁菲。
楼翰作势要掏手机。
楼言没有拦他。
他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几秒,叹了口气,又把手机塞了回去:“太晚了,我不打扰妈了,你走吧。”
“我能做的也就是再劝劝爸,他要还不肯吃东西,就听天由命吧。”
砰——
别墅里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楼正气急败坏的吼声:“给我抓住他!”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楼翰冲进去,迎面撞上狂奔出来的楼临风。
楼临风看见楼正气得通红的脸,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心一横又往前冲,身后保镖紧追不舍。
楼翰气得大喊:“你个兔崽子给我站住!”
楼临风充耳不闻,眼看就要冲出大门,一眼瞥见门外那道身影,心里一怵,竟然猛地刹住了脚。
保镖追上来,看见楼言后也纷纷停住,低下头,没人敢再追。
楼临风乖乖喊了一声:“叔叔。”
楼言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整个手背往下淌着血,脚上连鞋都没穿。
楼正在佣人搀扶下追上来。
他眼神不好,晚上更看不清,没注意到楼言,伸长了手杖指着楼临风吼:“你跑!跑到天边去,也别想跟苏家那丫头在一起!”
联姻事小,在众人面前拒婚驳了他的面子,这才是楼正最无法容忍的。
他舍不得骂宝贝孙子,就全怪在了苏可可头上。
一定是苏可可在场,楼临风才拒婚的!
好好一个楼家少爷,全被那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带坏了!
楼临风听到苏可可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楼正以为他拒婚是为了苏可可?
他没有反驳。
误会正好,省得爷爷去找楚宁的麻烦。
那晚她亲眼看到他拒婚,应该很感动吧?
楼临风心里涌起一阵热切的思念。
越被关着,越想见楚宁。
越被阻拦,那份念头就越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