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刷完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门关上,车子重新启动。
到终点站要三个小时,她戴上耳机,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放,就那样搂着那两束花,安静地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和房屋。
同一时间,苏可可顶着一头乱发下了楼。
她穿着睡衣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冰块倒进杯子,又打开一瓶可乐咕嘟咕嘟地灌了大半杯。
苏母进来看到,嗔了她一句:“少喝点冰可乐,对胃不好。”
苏可可眼睛都没睁开,昨晚她被楼氏大厦的保安丢出来,礼物没送成,气得睡不着,快天亮了才合眼。
她嘟囔了一句:“喝冰可乐能提神嘛。”
喝完后,她把剩下半杯冰块的水倒掉,又要回房间睡觉。
苏母在后面喊她:“年夜饭想吃什么?不许再说海鲜了,你连着吃好几天,身体受不了。”
苏铭也穿着睡衣过来了,双手抱胸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挂着笑:“让厨师做一顿粤菜吧,清淡点,也好久没吃了。”
苏可可打了个哈欠:“我最讨厌粤菜。”
“瞎说,是谁上次吃撑了,连着胃疼了好几天?”苏铭上前揉了一把她的头发,眼里全是笑意。
“最近不少人送礼,我看到有人送了几只山上的野鸡,到时候我让厨师好好给你做。”
苏可可勉强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困得不行:“啊,那行吧。”
又一阵脚步声走近,是苏柏。
他这段时间一直出差,昨晚深夜才到家。
此时,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服,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的气质很温和。
苏可可一下子清醒了,上前抱了抱他:“大哥!你总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苏柏拍拍她的后背,笑着松开她:“是想我还是想礼物?”
苏铭凑过来,语气酸溜溜的:“那肯定是礼物。”
苏可可咧嘴笑了:“都想!礼物在哪?我现在就要去拿。”
“你哥还没收拾行李呢,等晚上收拾好了再晚上给你。”苏母看着三个孩子,眼里全是笑意。
苏柏忽然换了个话题:“可可,你找到了亲姐姐,今天要不叫她来家里吃年夜饭?”
苏母早就想过这事,赶紧接话:“对对对,我刚想说呢,可可,你给楚宁打个电话,让她来吃饭。”
苏可可忽然安静了。
上次楚宁来家里,每个人都围着她转,而且她现在还在生气。
楚宁连个洗发水牌子都不肯帮自己问,她搜了好久也找不到那种味道。
苏铭听到要请楚宁,先看了苏可可一眼,见她鼓着脸不说话,马上开口:“别人有自己的家人,来我们家吃年夜饭算怎么回事?”
苏可可张了张嘴想说楚宁跟养父母已经断了关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过年不一样,万一她回那个家了呢?
苏柏不知道这些,只觉得很可惜:“爸说她象棋下得很好,我还想跟她讨教几盘。”
苏母又出了个主意:“那年后请她来吧,年后都走亲戚,日子也合适。”
苏铭的视线一直停在苏可可脸上,苏可可犹豫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再说吧。”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跑上楼了。
等苏可可走远,苏铭皱着眉不太高兴地说:“大哥你话多就去找嫂子说。”
苏柏他多少看出些端倪,有些意外:“可可跟她亲姐关系不好吗?爸说那个女孩性格挺好的。”
苏母叹了口气:“不是楚宁不好,是可可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再给她点时间吧。”
......
三个小时后,公交车到了终点站。
楚宁下了车,过年没人来这一带,四周更冷清了。
她沿着路往前走,走了快二十分钟,到了陵园门口。
自从自己能赚钱以后,她每年过年都来。
楚建平赵美兰巴不得她过年出门,免得留在家里碍眼,从不问她去哪。
楚宁爬了好一会的台阶,终于到了她父亲的墓前。
当年那场火烧光了所有,连张照片都没留下。
两块墓地还是街道出面帮忙弄的,也不挨在一起。
碑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
楚宁放下那束菊花,蹲下来,笑了笑:“爸,新年快乐。”
再往前走四百多步,左转上六十来级台阶,是母亲的墓。
她轻轻放下那束兰花,蹲下来,手指缓慢地描过女人的相片:“妈,我来看你了。”
眼眶有些发涩,她弯起眼睛,不让那点热气落下来,“新年快乐。”
脑子里全是模糊的影子。
漫天大火里,唯独那个怀抱是安全的、温暖的。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她期末成绩考得不错,下学期要转系,早上一大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遇到了一个让她喜欢又没那么喜欢的人......
风越来越大,整座陵园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班回城的公交车下午三点发车。
快到时间了,她才停下来。
她凑近墓碑,闭眼轻轻在上面亲了一下:“妈你好好睡吧,我下次再来看你和爸,别担心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睫毛垂下去,半晌没动。
昨天苏可可还是跟原书写的一样,闯了楼氏大厦,结果礼物没送成,还碰了一鼻子灰。
可她那个妹妹永远学不会教训。
被太多人宠着,日子太顺了,脑子里除了楼言装不下别的东西。
过了很久,楚宁轻声补了一句:“妹妹也很好,我会看顾好她的,您放心。”
楼氏家族的年夜饭在酒店里摆了好几桌,全族老少都围着楼言转。
楼翰的脸色很不好看,那个位置本该是他的。
他放下筷子,转头想找楼临风说话,却发现他正不停地看手表。
“老看表干什么?我警告你今天别想溜,晚上跟李叔约好了打牌,他女儿也来。”
楼临风想说自己要去陪母亲,话还没出口,楼正走过来了,脸沉着:“李家的姑娘我见过了,模样好、学历也好,配你绰绰有余,今晚的活动全部取消,哪也不能去。”
楼正发了话,楼临风再不愿意也不敢多说,烦躁地把手放下来:“知道了。”
楼正这才满意,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楼言,血压又上来了。
不孝子,连顿年夜饭都不陪他吃!
楼言应酬完这边的饭局,独自驾车离开了酒店。
开出去没多久,忽然把车停在路边。
快过年了,市中心空得不像话。
他点了一根烟,烟雾慢慢升起来,眼睛盯着前面,什么表情都没有。
路灯亮了,他才掐灭烟,降下车窗散了散味道,然后重新发动车子,换了个方向。
楚宁从公交车上下来,司机马上关上门开走了,赶着回家团圆。
早上还热闹的街道,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小区保安室里灯亮着,人不在,保安也回家吃年夜饭了。
一排排住宅楼,亮灯的没几户。
路面还有残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她走得很慢,一是路滑,二是路灯暗得跟没有似的。
拐过弯,前面就是她住的那栋楼。
她正低着头看脚下的路,一束车灯忽然亮了。
橘黄色的光穿透黑暗,一直铺到她脚前,把前方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她停下来,抬头看过去。
车门打开,一个人影从驾驶座下来,喊她的名字:“楚宁。”
是楼言。
楚宁没想到他会在大年三十出现,愣了一下。
楼言已经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近看更白了。
楚宁回过神,礼貌地弯了弯嘴角:“楼先生,找我有事?”
楼言的声音很低很稳:“有一个抵医药费的临时工作,接不接?”
“现在?”
“现在。”
楚宁觉得这个工作不太寻常:“我能先问是什么工作吗?”
“陪我母亲。”楼言看着她,目光很深,“她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山上养病,很少见人,工作就是哄她开心,时薪按市价五倍算。”
楚宁想起在他住处见过的那张照片。
原来原书里楼言从不在楼家吃年夜饭,是因为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不接。”
楼言的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楚宁忽然扬起脸,对上他的目光,嘴角浅浅地翘起来:“我想去做客,蹭一顿饭可以吗?”
楼言罕见的愣神了。
随即反应过来后,万年不变的脸上多出来一丝笑意,“可以。”
她要上楼取点东西,楼言在楼下等着。
他看着那道单薄的背影走进单元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梁菲这几年耳朵背了,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声音带着点喘:“阿言,快到了吗?”
“没有,我来接一个朋友。”
梁菲很意外,楼言从来没带过朋友来过她那里。
她笑起来,语气温和了许多:“好,我让人多添几个菜,你朋友什么口味?”
“家常菜就行,清淡点,别太甜。”楼言顿了一下,“他是年轻人,不用做一些老派菜。”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梁菲的声音带着点好奇:“多年轻?”
楼道里的灯亮了,楚宁从单元楼走出来。
楼言的目光跟了过去:“十八。”
楚宁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出来看见楼言还站在车外面,天上又开始飘雪了,她小跑过去:“楼先生,可以走了。”
楼言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后排帮她开了车门。
“走吧,一会雪要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