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回到楚家的时候，刚好七点。
雨还没停，她收拢伞，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水。
老房子的铁门锈迹斑斑，隔音差得要命，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屋里传出来的笑声。
赵美兰在笑，楚平键也在笑，还有那个十五岁的弟弟楚磊，笑得跟杀猪似的。
楚宁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往左拧了两圈。
门开了。
老户型，开门就是客厅。
茶几上摆着的东西，楚宁一眼就看见了——
一大盘红彤彤的草莓，四五盘鲜切的牛羊肉，旁边还支起一个铜锅。
深秋，大雨，一家人围着吃火锅，确实温馨。
如果这个家跟她有关系的话。
楚宁站在门口，脑子里又涌上来那些小说片段。
这个场景，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连草莓摆放的位置都没差。
赵美兰收了楼临风十万块定金，转头就屈进口超市给她儿子买了上百块一斤的草莓。
赵美兰从领养楚宁那天起，就觉得这丫头是个狐狸精。
皮肤白嫩无比，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电视里那些童模、童星都没她好看。
越长越漂亮，小区里那些老的、小的总找借口给她买零食。
狐狸精！
小小年纪就会勾引人！
赵美兰为这个打过楚宁好几次，有回把楚宁关在厕所里一天一夜，不给吃的不给喝的，说让她好好反省。
要不是弃养犯法，影响她老公在厂里的工作，她早把楚宁赶出去了。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本来以为生不出孩子才去领养的，结果领养回来没几年，她自己就怀上了，还是个大胖小子。
有了亲儿子，赵美兰看楚宁哪哪都不顺眼。
楼临风找上门要带走楚宁的时候，赵美兰先是抄起扫把要打人，她以为这是楚宁在外面勾引来的男人。
但等她听到男人的话后，扫把啪嗒掉地上了。
“什么？”
“楚宁是你养女吧，把她给我，一年三百万。”
赵美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狐狸精就是狐狸精，真值钱。
不过，这么有钱的主，多要点也给得起吧？
赵美兰眼珠子转了转，装出一副为难样：“哎呀，我养宁宁这么多年，感情深得很，这......”
楼临风调查过楚家情况，似笑非笑：“明天让楚宁来找我，五百万。”
赵美兰当场差点没站稳。
等楼临风走了，她捂着嘴原地跺了好几下脚，然后踹上门，跑回房间给楚建平打电话。
“老公！咱们发财了！”
......
楚宁突然回来，赵美兰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她飞快拉开茶几抽屉，把那一大盘草莓塞进去，垮下脸来：“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楚建平也急了，生怕到手的五百万飞了，蹭地站起来：“签了吗？楼少——”
“咳咳咳！”赵美兰拼命咳嗽打断他，转头从兜里掏出几十块钱，塞给儿子王磊，“磊磊，你出去玩会。”
她可不愿意让宝贝儿子听到那些脏事。
楚磊早就想出去疯了，接过钱就往兜里揣，临走还狠狠瞪了楚宁一眼。
他讨厌楚宁。
爸妈说了，楚宁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凭什么她成绩那么好？
害得老妈总拿她跟自己比，天天逼着他写作业，还给他报了补习班。
都怪楚宁！
楚磊走到门口，眼珠子转了转，装作没站稳，庞大的身躯顿时朝着楚宁压去。
楚宁不敢躲的。
以前躲过一次，老爸一脚把她踹到墙角，后来她就老实了。
楚磊现在一百八十多斤，力气大得很。
他看准楚宁的肩膀，狠狠撞了过去——
楚宁往旁边挪了一步。
咚！
楚磊没收住力气，一下子撞在了门框上。
“嗷——”
楚磊疼得龇牙咧嘴，肩膀像裂开了一样，张嘴就要告状：“妈——”
“出去、出去。”赵美兰没心思管他，直接把他推出门，砰地关上了。
门外，楚磊气得脸上的肉都在抖，狠狠踢了一脚墙，又一瘸一拐下楼了。
门内，赵美兰转过身来，脸拉得老长：“合同签了没有？”
“没签。”
“你发什么神经！”楚建平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站起来就要扇楚宁。
赵美兰脸色煞白。
那十万块她花了两万多买了个包，要是让她退回去......
她眼泪说来就来，哭得稀里哗啦：“宁宁你昨晚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妈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得报恩啊！”
楚宁抬手，接住了楚建平的巴掌。
甩开。
“五百万太少。”
楚建平愣住了，连楚宁敢还手这事都忘了计较。
五百万还少？
还是一年五百万！
“你少东拉西扯！”楚建平瞪着眼，“马上回去签了！我跟你去！”
赵美兰比楚建平脑子转得快。
她一抹眼泪，眼珠子转了转，楼临风那么有钱有势，五百万对他来说算什么？
趁楚宁现在还值钱，得狠狠宰一笔，给她宝贝儿子多攒点老婆本！
“宁宁啊，”赵美兰脸上立马堆起笑，“你还没吃饭吧？先吃饭先吃饭，锅子刚烧开，你多吃点，瞧你瘦的。”
楚建平没转过弯来，闷闷不乐地歪在沙发上抽烟。
楚宁坐下了。
她确实需要吃东西。
一米六七的个子，体重不到一百斤，严重营养不良。
楚宁拿起碗筷，吃得慢，但吃得干净，专挑部位最好的肉吃。
赵美兰在旁边看着，心疼得直抽抽。
这可是和牛，她就买了这些，自己都舍不得吃，想着给楚磊留着，现在全让楚宁给霍霍了！
还没等她心疼完，楚宁放下碗，伸手拉开了茶几抽屉。
赵美兰差点叫出声。
“这不——”
“不能吃？”楚宁抬眼。
赵美兰被她看得莫名有点发怵。
今天的楚宁跟以前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怪，就是......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能吃能吃，”赵美兰扯着脸皮笑，“就是还没洗呢。”
楚宁端着盘子站起来：“我去洗。”
硕大的草莓，颗颗饱满，散发着清醒的果香。
苏可可最爱吃草莓。
楚宁从来没吃过。
她洗干净，拿起一颗，咬了一口。
九甜一酸，满嘴都是香味。
原来草莓这么好吃。
难怪苏可可喜欢。
楚宁垂下眼，又咬了一口。
对不起啊妹妹。
这一次，草莓的味道，我也想吃。
......
一颗，两颗，三颗......
赵美兰躲在厨房门口，数着楚宁吃了几颗，实在忍不住了，冲进去一把夺过盘子：“给你弟留几颗！他还没吃呢！”
楚宁没说话，就那样淡淡看着她。
赵美兰被看得心里发毛，抱着草莓嘀咕：“不就几颗草莓，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吃，那个楼少爷有钱。”
楚宁还是没出声。
赵美兰也不管了，转身就往外走，叫上楚建平一起回卧室吃草莓去了。
楚宁打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回了自己的房间。
说是房间，其实就是阳台隔出来的。
一半晒衣服，中间挡块木板，另一半就是她的地盘。
拉个帘子，摆一张一米宽的小床，就再也放不下别的东西了。
楚宁个子高，睡觉得蜷着腿。
但这方小天地，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
被褥有洗衣粉的味道，阳台上摞着整整齐齐的书，还有一个透明瓶子，插着一小枝白剑兰。
楚宁脱鞋上床，跪着从书里翻出一张银行卡。
五万块。
初中到现在，发传单、端盘子、做家教，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本来打算寒假去找苏可可。
现在不用了。
这笔钱，她要为自己花了。
今天接收了太多东西，楚宁累极了。
她把卡收好，衣服也没脱，侧躺着蜷在被子里，闭上眼。
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
毫不顾忌，大半夜的，像拿拳头砸。
“谁啊！大晚上的！”赵美兰骂骂咧咧出来开门。
门打开，走廊的灯光落到来人身上。
楼临风。
风衣上还沾着蛋糕的奶油味，甜丝丝的。
赵美兰眼珠子一转，立马换了副嘴脸，故意提高嗓门：“哎哟，楼少爷，这么晚了还来家里？”
心里乐开了花。
大半夜找来，这是多急啊？
她必须得狠狠要个价！
楼临风没理她。
他越过赵美兰的头顶，一双鹰眸直直看向阳台。
昏暗的光线里，楚宁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阳台口。
长发披散着，那双狐狸眼半睁半闭，脸色算不上好，但却足够吸引人。
像。
太像苏可可了。
楼临风某个地方瞬间就有了反应。
他没打算委屈自己。
一件花钱买的东西，不值得他忍着。
只有苏可可那样的宝贝，才值得他小心翼翼捧着。
楼临风掏出钱夹，抽出一沓钞票，扬手一挥——
粉色的纸钞像雪花一样，在昏暗的客厅里纷纷扬扬往下落。
“捡。”
他看着楚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
“捡起来，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