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庙出来之后,沈昭宁没有直接回裴府。
马车走到半路,沈昭宁忽然让车夫改道,拐去了沈家。春鸢在车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没敢问为什么。
自从柳氏被圈禁之后,大小姐每次回沈家都是为了取证:翻旧档、找文书、逼问父亲。可今晚不同,今晚沈昭宁手里没有需要核对的卷宗,也没有需要父亲签字画押的供词。沈昭宁只是坐在马车里,安静地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去的街灯。
沈崇山还没有睡。柳氏被圈禁之后他把书房搬到了正院东厢,离亡妻的旧居只隔了一道墙。沈昭宁推门进去时,沈崇山正伏在案上抄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
“昭宁?”沈崇山站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外。自从上次沈昭宁带着转运单副本和韩彻暗账来对他摊牌之后,父女之间那层僵持了多年的冰壳碎了一半,但仍然没有完全化开。她说了沈家不是主谋,也说了她沈昭宁不会这么快原谅他。在那之后沈昭宁没有再来过。
沈昭宁没有坐。她站在书案对面,目光扫过父亲面前摊开的纸张,沈崇山正在抄一份沈家旧年的族谱草稿,旁边还放着几本翻开的旧档,都是沈昭宁上次来的时候提到过的文书。沈崇山似乎在试图自己梳理当年的事,字迹温吞犹豫,和转运单副本上那些“不敢深问”的批注一样。
“我来不是为了查东西。”沈昭宁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姜武的供词写完了。戚家的商号和漕运日志对上了。柳氏也交代了嬷嬷是谁。证据链全部扣死了,军饷造假的主谋是戚家,母亲是被灭口,这些都已经查实了。”
沈崇山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终沈崇山只是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消化一个他盼了七年却又不敢真盼的消息。
“我今天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七年前母亲病重的时候,有一碗药是你端给她的。春鸢记得很清楚,那天太医来复诊,开了新方子,药是柳氏煎的,但端进屋子的人是你。你端进去的时候,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沈崇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他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用手指一根一根描深了,沈崇山低下头,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个问题没有人问过他,七年来沈昭宁问过沈崇山无数个问题,关于转运单、关于韩彻、关于柳氏、关于老太君和侯府,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沈崇山最不敢碰的地方。可这个问题不一样。这个问题问的不是他做过什么,看见过什么,甚至不是他知道什么。而是那一碗药端进去的时候,母亲对他说了什么。
沈昭宁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等了两辈子,不在乎多等这一会儿。
“她说——”沈崇山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沈崇山往后靠住椅背,整个人的脊梁像是被什么东西抽掉了。“她说,崇山,如果以后我不在了,你不要续弦。至少不要让柳氏进门。”沈崇山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我当时以为她是病糊涂了。我说你不要胡说,太医说新方子有效,你很快就会好起来。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那碗药,我放在她床头上,就走了。”
沈昭宁站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了。
沈昭宁不需要问“你为什么不怀疑那碗药”,因为答案已经摆在面前了。母亲在咽气之前最后一段清醒的时间里,已经知道自己在被下毒。
她没有直接说出来,也许是知道说出来也没用,也许是怕说出来会连累丈夫,也许是已经累得不想再争辩了。她只是用最隐晦的方式在求救,说自己不愿意柳氏进门。
而沈崇山,以他一贯的糊涂,把这句话当成了病人胡思乱想。沈崇山把药留在床头,走了。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蠢和迟钝,只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想简单的人,在妻子被人下毒的最后一个关口上,把救命的机会从指缝里漏掉了。
沈崇山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发不出声音。这副样子,沈昭宁见过很多次,沈崇山哭了不是第一次,为她母亲的事在沈昭宁面前崩溃也不是第一次。
但每一次沈崇山都还会哭。每一次把旧伤翻出来,他都会再塌一次。不是因为痛苦变轻了,是因为这七年里沈崇山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任何一件事。
沈昭宁看着父亲伏在案上抖动的肩膀,心里那团压了两辈子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小块。不是原谅,不是和解,甚至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比这些都要冷静、都要复杂的情感。
沈昭宁一直把父亲和柳氏放在同一个格子里。所有害过母亲的人、所有辜负过她的人、所有沉默的旁观者和所有动手的加害者,全放在一起。可现在,沈昭宁不得不承认:父亲更多是蠢和怯,不是杀母亲的刀。
蠢是沈崇山在整个转运链条上明明发现了数目不符,却只问了一句“问了未得答复”,然后缩回去继续做事。怯是他端了药进去,听了妻子那句隐晦的求救,却没有再追问一句。
沈崇山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懦弱。沈崇山这一辈子做什么都是同理,连承担真相都不敢。
沈昭宁看着父亲开口了,声音比来的时候更平静了一些。“我不会原谅你。至少现在不会。你到底为什么没有追问母亲那句话,为什么发现了转运单的问题不敢上报,母亲死后你为什么那么快就续弦,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但那些理由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需要时间想清楚,我也需要时间。”
沈昭宁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姜武说,母亲去鹿鸣渡找他核对数目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他劝她让人护送一程。母亲说不用。”
沈崇山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母亲被追杀的时候,身后没有一个人。我知道你可能已经见过她最后几面了,你身上的旧伤可能也是那样来的。但母亲临走前究竟跟你说了什么,我——”
沈昭宁没有说完。沉默了一会,沈昭宁把木匣收进袖中,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走进院子里。
裴砚靠在马车边上等沈昭宁,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她。沈昭宁走过来,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
“走吧。”沈昭宁说。
裴砚没有立刻掀车帘。他看了沈昭宁片刻,声音收敛了平常那股随性,只有轻而稳的一句:“你没跟他吵。”
“吵不动了。”沈昭宁低头把滑偏的袖口又掖紧了些,“我今天才弄明白,懦弱和作恶到底有什么区别。”
裴砚没有接这句话,只是替沈昭宁掀开车帘。“回府?”
“回府。”
马车重新驶动,往裴府的方向走去。
沈昭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的不是父亲的眼泪,也不是母亲那句隐晦的求救,而是另一个她一直不敢细想的问题。前世她病死在侯府后宅时,父亲在哪里?他有没有想过办法救她?还是又缩回去了,像他面对所有麻烦时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但这一晚,沈昭宁至少第一次没有把手里的刀朝沈崇山劈下去。这就是现在沈昭宁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