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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章 真正吃军饷的,是三皇子母族那一支
    姜武的供词写到天亮才全部写完。

    

    不是姜武写得慢,是他记的太多。七年前那趟押运的每一个细节,姜武全记在脑子里,藏了七年,一个字都没忘。

    

    一个被追杀七年的人,每一天都在脑子里反复过这些事,不是刻意去记,是不敢忘。忘了就等于白逃了,白活了,白让韩彻和沈蘅死了。

    

    沈昭宁拿到供词时,墨迹已经干了。厚厚一沓纸,字迹粗硬生涩,每一笔都像用刀刻上去的。沈昭宁坐在偏厅的灯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裴砚的书房,把供词放在他面前。

    

    “戚家在永济渠沿线六家商号的具体位置,你能不能调水运司的旧档比对?”

    

    裴砚接过供词翻了几页,眉头从微皱到紧锁,最后把供词合上放在案角。“水运司的商号注册旧档存在户部,调出来需要两天。但有一条更快的路,永济渠沿线的码头,当年归漕运总督衙门管辖,漕运衙门的巡查日志里会记录每一段水路的商船往来,包括商号名称、船身编号和载货种类。这些日志不受兵部管辖,戚家未必清理得干净。”

    

    “你手上有?”

    

    “没有。”裴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漕运衙门的老漕运使致仕后在京郊养老,他手里留了一套私抄的巡查日志副本。这老头脾气古怪,不喜欢官府的人,但很喜欢跟人下棋。”

    

    沈昭宁看着他。

    

    “我去跟他下。”裴砚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袍,“你在府里等着,天黑之前我把日志带回来。”

    

    裴砚没有食言。当天傍晚,裴砚带着三本泛黄的巡查日志回到裴府,外袍上沾着草屑和泥点,显然那老漕运使住的不是高门大院。

    

    裴砚把日志往桌上一放,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翻开其中一本,指着某一页上密密麻麻的记录。

    

    “癸卯年八月到十月,也就是军饷案爆发前的那段时月,永济渠沿线共有四家商号频繁往来的记录:戚记、顺源、永通、戚氏永济。四家,两家直接挂戚姓。顺源和永通当时在账面上分属不同东家,但船队编号和戚记用的是同一批船。也就是说,四家商号本质上都是戚家的买卖。”

    

    沈昭宁把姜武的供词翻开,对照巡查日志上的记录。姜武说接手军饷私船的商号打的是“戚记”旗号,押运领头的姓戚,操的是南境一带的口音。巡查日志上记录的同一天同一段水路,戚记商号的船只在途,船身编号和姜武记忆中的编号前五位完全吻合。

    

    “母族戚家。”沈昭宁说这四个字时声音很平,却像是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了冰水里,嗞的一声冒出白汽。

    

    沈昭宁转向裴砚。“七年前军饷案,沈家被定的是什么罪名?”

    

    “从犯。考语是‘经手文书不察,致军饷数目不合’。”

    

    “主谋呢?”

    

    裴砚沉默了一瞬。“没有。军饷案从爆发到结案只用了四十一天,主谋一栏始终空着。参奏沈家的折子被驳回了三次,说沈家一个文官不可能有调换军饷的能力。所以最后给沈家定的只是从。然后顺着沈崇山的经手文书往上查,查到转运司。但转运司那帮人早就弃卒保车,推到几个替罪羊身上,案子就算结了。”

    

    “所以主犯从来就没查到过。”沈昭宁声音沉下去,“因为金銮殿上的大人们不想查到。”

    

    裴砚没有接这句话。但他的不说话本身就是在回答。

    

    沈昭宁走到窗边。窗外夜幕正一寸一寸地合上来,但她已经慢慢看得清楚了。军饷案是一张织了多年的网。网的最中心是戚家,戚家借着自家商号和三皇子生母在宫里的关系,把南境运来的军饷在第二关和第三关之间截走了三千石。为了掩盖截饷的痕迹,他们在兵部买通了核签小吏韩彻改账,在转运司安插了经手人,在鹿鸣渡以私船顶替官船。事发之后这把火烧向了沈家,沈崇山替他们被推出去的替罪羊背了锅。然后他们杀了韩彻灭口,毒死了她母亲,一个不该出现在这盘棋上的妇人。

    

    而所有这一切,最终指向的是三皇子。军饷截下来的银子,是为了养兵还是打通朝中关节,沈昭宁暂时还不确定,但方向已经明确了:沈家旧案、婚书被换、母亲之死、军饷造假,全都和三皇子及母族戚家脱不了干系。

    

    “我要见一个人。”沈昭宁转过身来,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柳氏。她说过,那个给她药方的嬷嬷,左边眉尾有一颗痣。四十来岁,京城口音。宫里嬷嬷的衣裳,那是三皇子生母宫里的人。”

    

    裴砚拧眉。“柳氏现在被圈在沈家家庙里,你父亲断了她的银钱人手,但人还活着。你要现在去?”

    

    “现在。”沈昭宁开始整理桌上证据,把转运单、供词、巡查日志一件件收进木匣。

    

    当天夜间,沈昭宁的马车停在了沈家家庙门口。家庙那扇破木门在夜风里吱呀作响,守门的护卫早已换成了沈崇山安排的人,见沈昭宁下来,无声地退到两侧。

    

    西厢房里亮着一盏快要熬干的小油灯,灯火如豆。柳氏蜷在矮榻上,头发花白了大半,颧骨高突,两只手瘦得像枯枝。她看见沈昭宁推门进来,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脊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柳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随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被恐惧浸透了的尖锐,“我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沈昭宁没有坐。她站在柳氏面前,从袖中取出姜武供词的抄本,翻到记录嬷嬷特征的那一页,放在柳氏膝盖上。

    

    “你上次说,那个给你马兜铃的嬷嬷,四十来岁,左边眉尾有一颗痣。穿宫里嬷嬷的衣裳,京城口音。”

    

    柳氏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让人查了七年前宫里的嬷嬷名录。三皇子生母戚贵妃宫里,当年的掌事嬷嬷姓徐,四十岁,京城人,左边眉尾有痣。三年前从宫里出来,进了三皇子府做管事嬷嬷。”沈昭宁一字一顿地说,“你拿的药方,是她递的。你害我母亲,是戚贵妃宫里伸的手。”

    

    柳氏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从矮榻上滑下去,瘫坐在地上。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出的只是一串含混的呜咽。

    

    “所以你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沈昭宁声音极平稳,“你是后宅妇人,脑子不笨,你明知道那药是非同寻常的东西,明知道有人给了我母亲错误的东西,却还是让整个换药的过程持续了四十天。你不只是知情,你是执行。”

    

    柳氏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过了很久,柳氏放下手,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沈昭宁。“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沈昭宁把供词抄本收回袖中,转过身去。“你从前跟我说,若我母亲安分些,就不会死得那样快。现在我告诉你,真正不安分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沈昭宁不疾不徐地走出西厢,迈进家庙的院子。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佛堂里的旧幡哗哗作响。供桌上那尊旧佛低眉垂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分明。

    

    裴砚等在马车旁,见沈昭宁出来,也没有多问,只是替她掀起车帘。沈昭宁上车后,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家庙那扇缓缓合上的破木门,然后说:“写折子。你的人负责调旧档,我的人负责补供词。所有的证据全部整理成册,三天之内递进宫里。”

    

    “主折写什么?”

    

    “沈家旧案重审。”沈昭宁说,“不是请求,是要求。军饷案有冤枉,沈家是经手人不是主谋,真正吞军饷的是戚家。我母亲是被灭口。诉求两条:第一,沈家先复名誉;第二,重审七年前的军饷造假案,彻查三皇子母族戚家。”

    

    沈昭宁说完这句话,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马车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哐哐声,像一记记敲在人心口上的鼓。

    

    这一局,沈昭宁已经走完了所有能走的路,查完了所有能查的线。接下来,就是把整副牌桌掀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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