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灵与商奂大婚消息不胫而走,许多仙家备上厚礼前去洞天居道贺,到门口时却见洞府禁闭,不见有人相迎。
女灵携女辞到无念坡祭奠广目天王,一路云隐雾深,看不清前方。
雾海湿气浓郁,穿行间,行人衣裳已不经湿透,面上也积着细腻的水珠。
不经意间,女灵往下一看,便见一方雾化海景象,层峦雾气临近海面,将阳光层叠包裹。雾天烟波的海面,浪滚动着,轻轻发出声声呼唤,呼唤中几分哀愁,几分苍凉。
“姐姐,你瞧那。”女辞指着低矮的海面,两人便靠近海面上飞行,一路游鱼延长,海灵跟随,十分惬意。
“我在海上蓬莱住了几十年,头一回见这雾化海景。”她伸手,水雾已缠绕在她指尖。
“姐姐多喜欢,每日这时我都陪你来看。”
“罢了,扶桑政务繁忙,哪里能得空瞧这闲景。”
她们又飞了一会,女灵突然问道:“蓬莱山,在哪个方位?”
“似在东北角。怎么了姐姐,还想着那里呢?”女辞无意问了一嘴。
女灵缓缓道出心事:“只是不知那战之后,蓬莱仙君和众蓬莱弟子如何了。”
“陛下大赏蓬莱,他们都好着哩,姐姐莫要挂怀,如今你是女灵不再是南宫皓月,你与他们便没有任何关联了。”
“我知道。”
待她们到了无念坡时,门口依旧坐着那个只羚,目空一起看着正前方,眼神十分瘆人。
待女灵与女辞靠近后,毕羚壶步履蹒跚地站起身来,向两位作揖行礼。
“拜见两位仙君。”
女灵心细,看着他略有些瘸拐的腿问:“上回见你,腿似没有现在这般跛,这是出了什么状况?”
毕羚壶不敢直视她,只是有些疼怜地触摸了一下脚跟,“安魂噬体,这本是只羚一族使命,噬魂过多,自是会有伤发肤肌骨。”
女灵从兜里拿出一瓶丹药 吩咐道:“此丹药两日一服,正骨锁肌,药效堪用,服用半月即可痊愈。”
毕羚壶接过丹瓶,磕头谢恩。
“若后续还有复发,可遣人到百草园再取。”
待进了园中,左弯右绕,才到了广目碑前。
更换贡品之后,女灵携女辞拜上三拜,“父王,女灵回来了。”
“辞儿,你拜过父王后,到园外等我,我有些体己话要同父王说。”
女辞应下,便起身到了无念坡外等候。
正当她百无聊赖之际,眼前突然闪现一个身影,清风飘起,携来一阵酒气。
女辞抬头一看,来者正是无涯,她厌烦地挪开头,“你来做甚?”
无涯愣在原地,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辞妹妹,还未恭喜你,终于找回姐姐了。”
女辞点头应下,冷声道:“你的道贺我收下了,还有事吗?若无事便不要来寻我为好!也最好别出现在姐姐跟前。”
无涯此时已没了往日的笑逐颜开,伴随在脸上的,是一份焦躁。“她在里面吗?”
“是又如何?无涯哥哥又没有需要祭拜的人,自是进不了这无念坡,别妄想找她!”
女辞心浮气躁,说起话来也丝毫没有顾念他的短处。
无涯浅浅笑了一声,并未在意,只是有意无意探听,“听闻陛下已为女灵仙君与二殿下赐婚,可有此事?”
“你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无涯捏着胸口,好似有蟒蛇缠绕在心间,让他窒息痛苦。“辞妹妹何必这般厌烦我,我自问并未做什么对你不利之事?”
“你扪心自问,当真没有对我姐姐心生歹念?”
无涯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心口却十分不爽利,半息他才道出:“天上人皆知我是冰心之人,六根清净,怎会心生男女之情?”
“你最好如此,无涯,我姐姐身负重担,你若心不诚,便不要来招惹她,我知晓你二人凡间之事,尽管你自认前尘尽忘,但看着你,似乎仍旧对她留有余悸,我奉劝你一声,你二人天壤之别,因果已随南宫皓月了断,再不要有任何牵扯才是!”
“辞妹妹这般厌嫌我,原来是因着我人间与女灵仙君的牵扯,好说好说,我虽忘了在人间所做所行,对她也绝非因着那虚妄臆念,不过既然辞妹妹有意驱逐,我也不在此讨人嫌了。”
说罢,无涯自嘲般笑了笑,十分牵强。
“你若知趣才好,姐姐虽不喜那位,却也绝不会喜欢你这等人!”女辞气愤站起,怒目圆睁直视着他。
无涯目光浅浅,一脸真挚看向她:“何等人?”
女辞收回视线,气呼呼道:“你明知故问,我便不点出了。”
无涯无奈笑了一声,温柔以道:“谁让我是天界唯一冰心之人,不染红尘俗世不扰,我对女灵仙君,只有欣赏之意,并未非分之想,你大可放心!”
“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什么?”
“爱而不得,要想装作无事,便不能显露真情,却因心中悲伤过度,说笑时,就是你这般牵强的样子。”
“那我应该做甚?是该乐极生悲,当下哭成泪人,还是应当做冷峻威严的神情,让你知道,我内心如何平静?”
“你一个无心之人,怎知自己悲喜!罢了,我不想知道你的事,你是悲是喜,皆与我毫无关系!”
“好一个绝情美人,你们二人相认之后,怎么跟串通好了似的要与我割席!当真是亲姊妹!”
女辞可不相信,他看向女灵眼神可不无辜,那是仰慕者对爱慕者的端详,眼神里,浓缩着满满的情谊。
“你知道就好,若是生了歹念,让我知道了,我定不轻饶你!”
“好好好 ,妹妹明鉴。”
此时,女灵从门口的结界走出,眼神瞥见无涯那一刻,竟有些震惊,但脸上依旧是不以为意的神情。
她缓缓走来,无涯笑道:“女灵仙君事务繁忙,我便不在此打搅了,告辞。”
说罢,无涯转身化云雾散去,不带一丝犹豫。
“姐姐,你来了。”女辞上前恭迎。
“他怎么来了?”女灵还是想知道,他怎么来此。
女辞不想让她分神,便道:“无涯哥哥得知你与殿下即将成亲,特来道贺,道贺完了,自然就走了。”
“只是来道贺吗?”
没有说点别的?
女灵看向他离去的地方,眼底浮现一片阴霾。
“无涯哥哥欲贺姐姐与二殿下天长地久恩爱永偕,说大婚之日定亲自到场,还望姐姐多备些美酒,让他敞开肚皮一醉方休。”
女灵面色有些暗沉,不过即刻转变出成熟的一面,“既有需求,我自是会如数满足的。”
“说来他也是多此一举,即便不来道贺,姐姐与殿下也会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脾性,又怎能将一个恶性荼害了几万年的人洁身,我求的又非他的人和心,恩爱这词,我不喜欢。”
“也对,这二殿下到处沾花惹草,所牵扯的女仙成百,还闹出不少香艳的事,被人落了口实,此等人若非降生于天家,我是断然不会为他拱手对拜的!”
“这些话放在别人面前可不兴说,心知肚明即可。那二殿下也不见得是个善茬,为了对付我,指不定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姐姐不必操心此等旁人,他若敢犯你,我自不会放任不管。眼下,回扶桑才最要紧,后边的教习宫娥便会到扶桑去,为姐姐量身造嫁衣,姐姐尽管忙,辞儿亲手操办婚仪,定将那什么凰霜公主的婚仪比下去!”
“我回天界不过几日,母亲献祭的记忆却犹新,我不能为她带孝,一切便都从简吧!”
“好,大娘娘若是见到姐姐这般醒目,也是冥了了。”
“多说无益,我所求的很多,这一纸婚书带给我的,只能让二王妃竭力换来,姐姐定不再让当年的事重蹈覆辙。”
女辞懂事地点点头,看着她愁云惨淡的神情,还是拧巴道:“姐姐,你可有什么未了之事?”
“未了?”
“说到未了之事……”
可惜,冰吟看不到她出嫁了。
可惜,父娘不能坐灵堂叩拜。
可惜,没有嫁于所爱。
可惜……
太多可惜,以至于,罗列不出最痛心疾首之事,无非是对已逝之人的留恋,让她无从申诉罢了。
“此生坦明,未有憾事。”
“走吧。”
说着,她们便翩跹于云间,直奔金乌而去。
金乌耀眼,二人盖帷幔掩目,直到入那天谴紫云间,视线才稍稍明目。
“姐姐,那便是扶桑潜口了。”女辞指着远处一棵参天神木道。
女灵望去,乌鸟徘徊树顶,绯云缠绕,天空之破晓晨光笼罩在升腾的云海之上,霞光侵染,照的人面红粉,天光尽现,无不闪熠。
她们潜入云海,便见几个长衣仙子搓云为线,延排织锦。
众人瞧着二人,只是匆匆一眼,并未在意,扶桑来往神仙众多,保不齐是谁家的,他们也都见怪不怪了。
一路前行,便到了一处粗大的神木之下,乌压压的密叶照不进一丝琼光,唯有迷灯三两展,照亮前方迷途。
提灯探看,不一会便通明起来,前方海鸟略湖,碧波荡漾,树下一片祥和湖泊,倒映着天光树丛。
有人相迎,那人含笑间尽显慵懒,“两位来此扶桑山,所求为何?”
“你是何人?何不报上名号?”女辞见此人憨态可掬,伸手便拦住他欲上前的恭迎。
那人双目柔情,身披丹红瑞织,额头刻有一抹神似横瞳的貔纹,双手作揖道:“小生免贵姓双,单名一个许字,字子诺,乃是这扶桑的官吏,二位不论寻人还是求物,皆可有我引荐入内庭参拜。”
“扶桑不是妖仙一族的栖所吗,何时做起了答疑解惑的营生?”女灵面向前方,只见来往的仙吏手中都提着一张幽暗的菱形纸灯,众人散入云烟中,不知去向。
许子诺抬手,微笑恭潜道:“这位仙子想必不知我们扶桑的近况,无妨,我奉一二女官引你们先入仙灵阁,那里可阐明我们扶桑的诸多典仪,之后的业务,也由她们二人互送。”
说罢,转角的仙兰栏杆后便闯入一红一绿的仙子,身姿婀娜,巧笑倩兮。
“子诺大仙有何吩咐?”绿衣姑娘巧笑着用手帕遮住半笑的口,询问道。
许子诺道:“青乙,红夙,这两位仙子头一回来我扶桑阁,你二人欢迎二位,入仙灵阁去吧。”
红夙略略怔住,第一眼的目光便落在女灵身上,嘴巴微张,随后开口询问:“不知二位仙子来自何处?”
女灵倒不想这么快暴露身份,只道了声:“无名之辈,还请二位引路。”
说罢,青乙便从手中变换了两盏灯,分发给二人,便引二人直入朗廷。
越往里走,女灵便发现那山矮处的金光十分夺目,若非有手中的幽灯,只怕会被这金乌摄了魂去,怪不得妖怪无法到扶桑来,怕是会被这金乌烧成飞屑吧。
“二位仙子,想必不知道我扶桑的经史,万年前,这金乌汤池原本只是供金乌沐浴之所,后来古羿神射手下九个金乌,这扶桑木上,便只留了一只在,后来人史迁移,此处汤池也可供神仙休憩沐浴,古来有个神使便依着人间的客栈在此建立旅舍,名为扶桑阁。”
“扶桑阁创立至今,也逐渐开发情报网,冠神礼,不过两位可千万记住,不可靠近扶桑木,可别提触摸,我曾听闻先前有位贪玩的,被一股吸力吸进了扶桑木,从此再未回归呢。这扶桑木当真除了浩瀚金乌,旁的都无法直触呢!”
青乙滔滔不绝讲述,可红夙只是默默跟在身后,时不时看向女灵的背影,妄图寻找片些思绪。
“青乙仙子,在此奉公多久了?”女灵潜移默化问道。
“约莫三百年上下,我都快记不清了。”
“既奉公三百年,不知自狐仙白湄神陨后,又是何人在此打理扶桑上下事宜?”
青乙正想开口,谁料红夙突然道:“朝上常派仙官前来管辖,仙子初次到访,不曾想竟对我扶桑的古事如此了解?”
女辞见此人图谋不轨,蹙眉上前,冷漠道:“白湄上神之事既非天界秘辛,何以不能提及,倒是红夙仙子一路企企祟祟,不知有何图谋!”
“红夙,你这是怎的了?”青乙走到她身边,捏着她的肩膀询问。
红夙拍了拍她,又道:“仙子误会了,红夙绝非歹人,只是瞧着这位仙子面热,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直到方才您提及白湄上神一人,我这才想起来,在何处见过。”
“这位仙子,想必就是白湄上神的遗孀吧。”
“遗孀?什么?”青乙还正在一头雾水中。
“没错,我正是女灵,这位是家妹女辞。”女灵大胆承认,决心不再藏匿。
“你既称呼我母亲一身上神,想必是同我一样爱戴她之人,我今日来,只为承我亡母家业,在此述职。”
“什么,女灵阁下,还有女辞掌宫。”青乙面露难色,羞愧地栽倒坐在廊中石凳上。
红夙直愣愣看着女灵,“仙子年少,何以堪用,莫说承袭整个扶桑阁,您还不够资本外,这扶桑阁如今有主,也该由她说了算的。”
女灵默默瞥向高天之上的云层,那里若隐若现的是一座玲珑宝塔,“我知道,扶桑前夕由玛喜君与白雪岚共同治理,白雪岚倒台后,诸事皆由玛喜君操办。”
“如此狂言,莫说家姐承袭阁主名正言顺,但论够不够格,又非你一介下仙可论,在此咂嘴做何?毫无教养!”女辞上前,不顾三七二十一便在红夙脸上留下一道清晰印记。
红夙即刻瘫了下去,青乙连忙将她扶起,向女辞认罪,“对不住仙君,红夙她直肠子,藏不住事,您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女灵没有阻挠,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她,“红夙仙子,我知你与玛喜君有知遇之恩,见不得她将来之不易的地位禅让他人。我今天就是来给她选择的,甭管你是否相信,也别轻易替她做决断才是。”
女辞道:“陛下已亲封了姐姐为扶桑阁主,何须抢你们玛喜君的地位。照理说上任的文书已送达阁内,却不见有人相迎,你们阁内人便是这般对待扶桑之主吗?”
“我竟不知,这扶桑阁主,何时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