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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田的骚动很快引来了客居修道院的一众贵族。
他们不敢贸然上前打扰梅琳娜,只聚成一团,围着往来的神甫打探消息。
本就忙得焦头烂额的神甫们,此刻更是招架不及。
梅琳娜扫了一眼外围的嘈杂,视线落回莉丝脸上,伸手拍了拍侄孙女的后背:
“去打个招呼吧。”
“欸?”
莉丝先是一呆,紧跟着扫了一眼走廊外一众探头探脑的贵族,有些胆怯地捏紧了手帕,迟疑道:
“我、我嘛?我……该说些什么?”
“什么都行,”梅琳娜展露出“奶奶辈的慈祥笑容”,面授机宜,“告诉他们你家的庄园丰收,药监局正在监管药材质量,诸如此类。”
“最后代表我友情提醒他们,曼德拉草在收割过程中存在的危害,为了健康着想,请他们尽快回避。”
塔西娅·图雷斯特她们尚在普罗路斯的庄园游玩,此刻还留在罗慕路斯的,要么身份不够档次,要么别有所求……总之不值得药监局核算总长梅琳娜·伍德浪费时间。
留给莉丝练手,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莉丝用力点头,又小声复述了一遍梅琳娜的嘱咐,这才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礼仪性微笑,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梅琳娜自己也不再逗留,在暂代首席里希的盛情邀请下,向着原本属于拉玛的院长书房转移。
前些日子的药材议价会只是定下了每种药材的收购单价,确切的收成以及随之而来的收购总价,包括药材评级等等,都是要在药材入库后才能敲定的合同细则。
往常这些权力归属于四季商会代理的市政厅,如今梅琳娜自是要把它们一一收拢到羽翼之下。
须知,权力从不会主动走向某一个人、某一种身份,哪怕是国王陛下。
……
约摸两个小时后,载着老约翰管事以及七个苦艾岭技术骨干的马车赶到了修道院,片刻也不停留,直奔药田而去。
田埂上,见到几乎全无防护的汉斯几人,老约翰眉头紧蹙,斥责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好在下一秒他就又反应过来,话头一转,吩咐随行的学徒取出几副缝了香料夹层的备用口罩,塞进为首的汉斯手里:
“让你手底下的伙计都戴上它。”
汉斯眨了眨眼,手指攥紧,看向一旁的农务长。
农务长脸色略沉,心中暗骂这汉斯“不懂事”,面上却不敢发作,捏着嗓子阴阳道:
“一切为了曼德拉草的收获,都戴上吧。”
汉斯这才敢应下,把防护用的口罩发了下去。
老约翰看在眼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自本笃会离开后,圣加尔修道院的名声便是这般一点一滴地糟蹋了——见几人将口罩戴好,这才振声道:
“带我们去田里看看。”
汉斯点点头,转身带路,农务长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没敢跟着迈开脚步往曼德拉草田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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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约翰余光瞥过,心中嗤笑之余更是灵机一动,刻意拉着众人走远了些,这才压低了嗓音开口道:
“这里离得远,外人听不见。咱们都是土里刨食的,说些敞亮话,也好把事情向上头的老爷们交代过去,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
……
老约翰将手下人分成三组,在汉斯等人的带领下,又花了大概一个小时,才将曼德拉草药田及其周边的受灾情况摸了个大概。
因为刻意的隐瞒和拖延,“红斑点病”已然扩散到了几乎全部的药田。
老约翰蹲在田边,扯下一把病株的叶子塞进嘴里,立马又呸了出来,拉上口罩,看向一旁的老彼得:
“我来之前,也问过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伙计,就这症状,十有八九是骨粉用多了的‘富贵病’。”
“也就是你们修道院,”老约翰摇头感叹道,“才能这么糟践骨粉。”
梅琳娜自然不会将骨粉的来源广而告之——这对劳勃总归不算光彩——而并不知晓内情的老约翰也只当是教会钱多得发瘟。
汉斯几人面面相觑,也是无从接话——作为最底层的药工,他们当然无权过问拉玛主教是从哪买来的这些骨粉。
甚至就是劳勃,也只管把这些战场上的“战利品”发卖出去;至于商会要如何处理、卖给哪些下家,他从不在意。
好在老约翰也只是感慨两句,便将话题切回了正轨:
“死马当活马医,改土移栽确实是个好法子,但这也要时间,咱们得分轻重缓急。”
“这些田,依着受灾的程度,我的意思是得分成三块——根茎已经烂了的重灾区再移栽没多大意义,先抢救症状最轻、只有叶子上有零星红点的轻症区,然后才是杆子、块茎发软、发红的中度区。”
“这两块田地最好要隔开,越远越好。”
“你们有多少人能下曼德拉草田?我估摸着要是能有八十号老手,大概三天能完事。”
“你们的意思呢?”
虽然戴着口罩,声音有些发闷,但老约翰作为罗慕路斯本地人,无论是口音还是常年与药工们打交道的遣词造句,都让汉斯和老彼得几个听得明明白白。
但也恰恰因为如此,首席药工汉斯没敢吭声——这种明确抛弃一部分药田的方案,他这几天确实也盘算过,可他哪有半点拍板的权力?
汉斯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立刻传来混着柠檬叶、薄荷以及其它一些草本的清冽,驱散了两天没合眼的劳累,以及曼德拉草田带来的昏沉——那正是防护口罩里的夹层发挥了作用。
这份清醒让圣加尔药田的首席药工抬起头,视线扫过耷拉着脑袋的几个同伴,对上了老约翰的灼灼目光。
以及他领口那枚不算太显眼的、四叶草纽扣。
汉斯当然知道,苦艾岭属于伍德家族;在药工这个群体里,没有人不知晓“四叶草乌鸦”的大名,知晓他们对药材严苛的购入标准,以及同样令人瞠目结舌的售价。
而那些在城中低价售卖自己妻子的救命药的药铺,和眼前的老约翰,有着同一个主人——那位宣称“从今以后你们只需要畏惧我”的、让里希院长毕恭毕敬的、漂亮得好似天使的大小姐。
“那些腐烂的曼德拉草如何处置,”良久的沉默后,汉斯鼓起勇气,“我觉得,应该向上面请示一下,让老爷们决定。”
“可以,”老约翰的眼中多出了一点笑意,爽快地站起身,“我现在就去请示,不过时间不等人,与此同时,我希望对药田的划分立刻开始——这样的话,我们今天下午加晚上就能把事情做好,你觉得呢,汉斯?”
汉斯跟着站起身,咽了口唾沫,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划分,不用,我脑子里,有。”
“老爷们点头,我立刻就能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