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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船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舱内点着几盏烛火，暖黄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温馨。
侍从很快端上了晚餐。
一大罐蔬菜炖羊肉，汤色清亮，胡萝卜和欧防风炖得软烂；几条烤鱼，皮质焦黄，肉色白嫩；再加一碟香草浸渍过的腌橄榄，以及新磨面粉烘烤的面包。
都是寻常食物，但胜在新鲜热乎，摆在那张小小的方桌上，香气扑鼻。
梅琳娜亲自动手，给斐迪南盛了一碗羊肉汤，又给李维递过一条烤鱼，最后才顾上自己。
“船员那边也准备了热食，”梅琳娜一边给自己盛汤，一边看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和我们船上吃的差不多，肉食、蔬菜、面包管够——李维特意吩咐的。”
斐迪南刚端起碗，闻言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维——那年轻人正撕着鱼肉，见自己的目光看来，便也微笑着颔首回礼。
斐迪南的嘴角动了动，对自家外甥女的“护夫”行为有些哭笑不得，只是到底没再说什么，先低头抿了一口热汤。
汤入口，温润鲜香，羊肉炖得软烂，胡萝卜的甜味全化在汤里……斐迪南的眉头顿时舒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几天昼夜兼程，吃的都是干粮咸菜，如今能来上一口新鲜的肉食，便是对味蕾最好的款待。
又垫了几口主食，斐迪南这才放下碗，视线扫过李维与梅琳娜，缓缓开口：
“我这次带来的七条船里，五条装的都是当下季节紧俏的药材，另有一条装的是银锭、丝绢以及其它贵金属——就算有人恶意挤兑，这些钱财也足够撑到后续陆路的商团抵达。”
是的，哪怕鲁尔河漕运的行政阻碍繁杂到眼下程度，论及大宗货物的运输效率，河运还是远胜过骡驴与车轮。
“至于最后一条船，装的是军械。”
斐迪南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这一趟随行的百多号人，都是我精挑细选过的，有必要的话，也能快速拉出一支队伍……你俩心里有个数就成。”
李维将鱼肉送入嘴中，连同斐迪南提供的情报一同细细咀嚼，旋即冲着梅琳娜眨了眨眼——有些问题，以他的身份，并不方便细问。
梅琳娜会意，又替斐迪南切了一块羊肉，这才轻声问询道：
“爷爷他、他是个什么意思？”
“药材是从伍德家族的仓库里调的，正规手续，”斐迪南叹息一声，避开梅琳娜的视线，转而看向李维，“至于另外两条船，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自家话——上次把那么多粮食秘密送到北边，沿途打点、过往的情分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所以这一次，太过激烈的行为，只局限于我们这一支的立场。”
“当然，若是事成，功劳自然也是梅琳娜与约书亚的——这一点，老公爵大人没有说谎的必要。”
斐迪南到底是跟李维第一次见面，不熟悉其人秉性，说话多带着几分客气。
李维扯了扯嘴角——素来只有他画饼给别人吃的份，岂有倒反天罡的道理——看了一眼梅琳娜，主动接过话茬：
“有一件事，需要舅舅您指点一二——前些日子在东普罗路斯，我见着了布莱泽家族的代表，他们现在与舍什科走得很近。”
“不知莫德里奇老公爵大人是否知晓此事？威斯特法伦的诸位伯爵与男爵们，又如何看待此事？”
斐迪南闻言眉头一蹙，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碗，迟疑了片刻，方才斟酌着组织言语道：
“莫雷诺年事已高，人心思变，再寻常不过……托尼·布莱泽没有亲自出面，两头下注，那就算不上撕破脸，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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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迪南的话音戛然而止，没能说出口的最后半句话正是“毕竟家主还是莫德里奇老公爵，莫雷诺哪怕是名正言顺的长子、第一继承人，说破天也跟伍德家族的封臣们谈不上法理效忠，也就遑论背叛。”
当然，若是莫德里奇能有哈弗茨支持李维的力度，那很多纷扰也能烟消云散——可惜没如果，莫雷诺·伍德本人也跟“合格的公爵继承人”扯不上关系。
李维的老丈人约书亚曾点评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大哥“勉强够男爵之材”——这放在最高政治舞台的角逐中纯属“路边一条狗”了。
而斐迪南显然也不欲在约书亚不在场的情况下与准外甥女婿聊这些敏感话题，见李维沉吟不语，遂主动岔开话题、直接问起了李维的目的：
“这个问题跟罗慕路斯的局势有关系吗？我没记错的话，布莱泽家族的代表应该是去战地医院上任的。”
“他们若是胆敢插手罗慕路斯的局势，那也就无需客气！哪怕事情闹回家里，我们也师出有名。”
“舅舅您误会了，”李维轻笑一声，安抚道，“布莱泽家的人并未来参加圣加尔修道院的宴会，料想也是有所忌惮。”
“我所担心的，另有其人。”
李维说着，手指了指游船内壁上、四季商会的会徽，解释道：
“四季商会如今的轮值会长，正是卡德尔家族的比利昂·卡德尔伯爵。”
“而托尼·布莱泽家主的妻子，又是比利昂伯爵一母同胞的妹妹。”
“比利昂的一个女儿，又嫁给了威斯特法伦下游的邻居——史派西家族的家主凯文。”
“而比利昂的一个儿子、那个叫维多克的，恬不知耻、多次在公开场合诽谤梅琳娜的清誉，又是串联舍什科与加西弗的关键人物。”
“如此种种，”李维一一列数，复又屈指握拳，语气幽幽，“恐怕不能再说是孤立的、偶发事件了。”
斐迪南又是一碗羊汤下肚，这次却是再难消解眉间皱纹，嗓音也放轻了七分：
“家族不靖，自然会招惹宵小觊觎……我承认你的担心有道理，但类似的布置，并不止于卡德尔家族，别的不谈，当年结亲时，伍德家族何尝没有别的心思？”
“这种权势倾轧，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世上又哪有长盛不衰的家族？”
话到此处，斐迪南已然有些唏嘘。
李维料想这便宜老舅大概是念起了他自家的伤心事，眼下却不是好奇的场合，更不愿梅琳娜夹在当中为难，于是主动挑开话题：
“若是天鹅堡从中怂恿、想要借此试探我、试探北境与伍德家族的联系呢？”
斐迪南当即收起那点怅然之色，眼中精光一闪而过，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你有证据了？”
说白了，罗慕路斯的问题不在于本地的阿猫阿狗有多难搞定，而是南边那位维基亚至尊的心思底线难以揣度。
“我暂时没有，”李维先是摇了摇头，又轻轻敲了敲桌子，指向窗外，“但我们接下来要去见的人，可能有。”
“即便没有，若是能与他达成合作，至少鲁尔河沿岸，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斐迪南这才察觉，这游船并非随波逐流、而是在逆流而上；而李维口中如此大能量的人更是让他好奇：
“此人是谁？”
“正是史派西的现任家主、比利昂伯爵的好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