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
那女子扑倒在陈老大的马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们……”
她把两个孩子按在地上,自己也跪下去,额头磕在沙土地上,咚咚作响。
马儿受惊,前蹄腾空,嘶鸣了一声。
陈老大一扯缰绳,牢牢控住,低头看着马前那一团蜷缩的、瑟瑟发抖的人影。
女子的后背瘦得脊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两个孩子趴在地上,大的那个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小的那个已经不会哭了,只是张着嘴,发出“啊……啊……”的气音。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吸不进一口气。
“起来。”陈老大声音平稳,“往那边去。”
他抬手指了指南边的临时营地。
“多谢大人……大恩大德……民妇永世不忘……”
女人连磕了三个头,爬起来,一手一个孩子往南边跑去。
“快去吧,那边有吃的。”
女子路过一个汉民步兵时,那人闷闷的补了一句。
她这一跑,难民群里像决了堤。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个接一个地冲了出来。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扛着包袱,呼啦啦地朝汉民步兵的方向涌去。
孩子们还在哭,女人们捂着嘴抽泣,老人们喘着粗气,但没有一个人回头。
张千总张了张嘴,想喊“站住”,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兵丁们全都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没有一个人举枪。
陈老大坐在马上,看着那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从自己面前跑过。
他的目光追着那个女人的背影。
她已经跑远了,瘦小的身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两个孩子像两条尾巴一样拖在身后,一摇一晃的。
等最后一个人也跑过了马队,陈老大才缓缓调转马头,朝张千总的方向看过去。
“张千总。
“回去告诉你家守备。
“这些人,我陈老大要定了。
“下次再敢出来拦,必叫尔等灰飞烟灭。”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小跑着追了上去。
其余8个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碎,敲在黄昏的原野上。
张千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兵丁们开始往回走了。
有人叹着气,有人骂着娘,有人低头擦着鸟铳……
也不知在擦什么,那枪管早就锈住了,怎么也擦不亮。
拒马后面,守备大人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整了整衣冠,迈着八字步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
同一片海,往南约4650海里。
9月6日清晨,一艘补给舰拉响汽笛,缓缓朝南行驶。
这艘船从海口出发,甲板上塞满了从雷州、琼州各处搜罗来的近千名百姓。
冯谨一家人也在其中。
途中,补给舰在新丹绒塞洛港和安汶港分别停靠了半天。
新丹绒塞洛还在建设,码头上堆满了钢筋水泥和各种建材;
安汶港则热闹得多,帆船进出如织,岸上的红瓦屋顶在阳光下连成一片。
船上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个个趴在栏杆上看稀奇。
有人小声嘀咕:“原来英华这么大啊……”
旁边的人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冯谨站在船头。
海风灌进他的衣袖,鼓胀起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原本的光头成了短毛。
周氏站在他身旁,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帕子。
陈氏牵着5岁的儿子站在靠后一些,孩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不停地指指点点。
春桃蹲在更后面,手里牵着一根麻绳,绳子那头绑着她的花猫。
花猫毛色发光,肚子圆滚滚,显得四条腿都变短了,此刻正蹲在甲板上,慢条斯理地舔爪子。
春桃拽了拽绳子,它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喵了一声,又蹲下去了。
同船的百姓全都挤在甲板边缘往南边眺望。
海岸线越来越近。
风景城港口在晨雾中渐渐显露出轮廓……
现代化的码头气派非凡,帆樯如林,白帆点点,海面上船只往来穿梭。
自从英华把缴获的风帆船全部卖给民间之后,这片海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一艘中型盖伦帆船驶来,与补给舰错身而过。
两船相距不过五六十米,一南一北。
补给舰的烟囱冒着黑烟;
盖伦船则木质金黄,帆面鼓胀如云,船头像一柄利刃劈开浪花。
冯谨的目光落在那艘盖伦船上。
两层炮甲板的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整整齐齐地伸出来。
左侧船舷上还额外安装了两门山炮,炮管短粗,泛着暗沉的铁光。
右侧也是两门。
周大小姐怕自己人出海被欺负。
遇到风暴、台风那是天灾,没办法。
但要是遇到其他国家的帆船,即便是风帆船也要保证火力优势。
所以她规定凡是购买风帆船出海的海商,必须在船上配置至少两门山炮,一舷一门。
钱多的随便,把甲板堆满都行。
操作山炮的水手则由大兵免费训练。
风景城港口经过持续不断的扩建,如今被分成了三个部分。
最北边是军港;
中间是客运码头;
最南边是货运码头,吊车林立,煤炭和各种物资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至于渔业码头……
没有。
风景城附近的海域根本就没有渔场,用不着。
补给舰率先越过军港,缓缓驶入客运码头的泊位。
就在这时候,船坞里停泊的风景号主力舰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好大!好高!”
一个汉子趴在栏杆上,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卧槽!这是啥?”
旁边一个年轻人一把抓住栏杆。
“我原以为驱逐舰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景号’主力舰吧?”
冯谨站在船头,整个人像被钉在了甲板上。
他的目光从那艘巨舰的舰艏扫到舰尾,又从舰尾扫回来,反反复复,像是在确认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这么大一坨铁,是怎么浮在水上的?
风景号的舰身比驱逐舰粗了整整一圈,甲板上的炮塔像一座座钢铁铸造的碉堡。
主炮管粗得能塞进去一个成年人。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海防志书,书里画的最大的战船也不过20余丈,木头造的,帆桨并用。
眼前这艘铁甲舰,怕是有40丈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