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跑掉后的第三天,方志远又来了。他这次开着一辆半新的皮卡,车斗里装了几袋化肥,还有一捆地膜。车停在峡谷入口,他跳下来,脸上带着笑。沈飞正在磨坊门口磨镰刀,看到他的笑脸,放下手里的活。
“方叔,又带东西来了?”
方志远拍了拍车斗。“化肥。春天用的。现在买便宜,先囤着。”沈飞朝谷里喊了一声,刘成带着几个年轻人跑过来,把化肥一袋一袋搬进仓库。地膜扛进去,码在化肥旁边。
老吴拄着拐杖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化肥。“老方,你倒是什么都想着。”
方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不想着不行。你们这百十口人,张嘴就要吃。”老吴没有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方志远站在车旁,吸完那根烟,把烟蒂掐灭,往谷里走。父亲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没有书。方志远走过去,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老沈,身体还好?”
父亲点头。“好。你呢?”
方志远笑了。“好。能吃能睡。”
方志远跟着父亲走进屋里。母亲正坐在火炉旁边缝鞋,看到方志远,点了点头。方志远在椅子上坐下,环顾四周。墙上又多了几幅画,是小雨新画的,有玉米地,有萝卜地,有太阳,有月亮,有花,有草,有房子,有人。
“小雨的画又多了。”方志远说。
母亲抬起头。“她天天画。画完就贴。”
方志远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沈飞。沈飞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栋楼前,穿着白大褂,和以前见过的那张合影很像。人群中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时的父亲,穿着军装;另一个是年轻时的园丁,穿着白大褂。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哪来的?”沈飞问。
方志远吸了一口烟。“园丁的遗物。他死了以后,东西被人收着,前阵子翻出来的。我留了一张,给你们送来。”沈飞把照片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自己年轻,头发乌黑,腰板挺直。园丁也年轻,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留了一辈子。”父亲说。
方志远点头。“留了一辈子。”
父亲把照片放在桌上。母亲拿起来看了看,没有说话,又放回去了。
下午,天气热了。白鸽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论语》,翻到某一页,看了很久。小雨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白奶奶,方爷爷来了。”
白鸽合上书。“嗯。看到了。”
“他带了化肥,还有地膜。”
白鸽点头。“春天用的。”
小雨靠在她身上。“白奶奶,你说春天还远吗?”白鸽想了想。“不远了。过了夏天,过了秋天,过了冬天,就是春天。”小雨掰着手指头数,数了半天。“还要好久。”白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快。一眨眼就到了。”
赵小梅坐在门口晒太阳。她的身体好了一些,能走远路了,昨天跟父亲去了菜地,拔了几棵草,走回来腿没软。赵德厚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玉米棒子,在剥玉米粒。
“爸,你别老蹲着,腿麻。”
赵德厚站起来,又蹲下了。“不碍事。”
赵小梅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有再说什么。
李德胜在仓库里整理农具。快到秋天了,该收的收了,该种的还没种,农具用不上,他一把一把擦干净,挂回墙上。刘成进来帮他递工具。
“老李,今年收成好。”
李德胜把一把锄头挂上去。“好。救济粮也来了,日子好过了。”
刘成点头。“好过了。”
傍晚,方志远走了。他站在峡谷入口,看着那些玉米地。玉米收完了,秆子砍倒了,地空着,等着种冬小麦。
“老沈,保重。”
父亲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方志远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过了秋天我再来看你们。”
车开走了。父亲站在原地,看着车轮碾出的两道印痕。母亲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走了?”母亲问。
父亲点头。“走了。”
晚上,食堂里煮了面条。白面是救济粮,刘成擀了一上午,切得细细的,下在锅里,煮熟了捞出来,浇上炒好的白菜鸡蛋卤。鸡蛋是自家鸡下的,不多,一人碗里卧了一个。老吴端着碗,用筷子挑起一箸面条,吸溜吸溜吃。
小雨端着一碗面条,蹲在门口吃。面条很长,她吸溜吸溜地吃,面条抽在脸上,脸上沾了卤汤。小曼也端着一碗,蹲在她旁边,两个人比赛谁的面条长,吸溜了半天,谁也吸不到头,笑得面条从嘴里滑出来了。
赵小梅端着碗,慢慢吃。赵德厚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她看着碗里的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又把另一半夹回父亲碗里。
“爸,你吃。”
赵德厚把鸡蛋吃了。
白鸽在自己屋里吃面条。面条煮得软,不用牙也能抿断,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吸溜。屋里热,她把袖子卷起来。
夜深了,人们陆续散去。沈飞一个人坐在峡谷入口,月亮很圆,照在山路上。风吹过来,暖了,带着泥土的气息。陈岚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方志远送了化肥来。”
沈飞点头。“春天用的。”
“明年又是个好年景。”
沈飞看着远处的山。“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