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名单当众念了一遍,每念一个名字,那人就从队伍里站起来,走到庙前领一块新削的竹牌……竹牌上刻着队名和编号,是乡勇队的正式身份凭证。
阿桑替女弩手队报了名。
自从魏七死后,她接过了暗码记录,白天练弩晚上对货单,十来岁的人硬是把自己练成了能拉满弩机的射手。
此刻她带着一队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站在庙前,每人腰间挂着一张铜胎弩机,左手套着沈云筝给的军器局护手。
老村长在花名册上写下女弩手队四个字时,笔顿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在猎户名册上写女队的名号。
沈云筝跪在土地庙的神位前,把那口铜皮箱子打开。
里面是父亲留给她的矿样标本,大大小小几十块矿石,用麻线系了标签,标签上是父亲蝇头小楷写下的矿脉编号。
她把矿样一块一块取出来,分给几个猎户子弟。
拿到矿石的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刚能握住一块铜矿石不掉。
沈云筝说矿脉认得人,不如人认得矿脉,以后这些孩子就跟着她学认矿土、画矿图……山里往后要开的不止这一处硝土矿,她得把父亲教她的东西传下去。
赵四爷牵来两条新猎犬。
两条半大狗崽,是老黑的后代,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四条腿已经粗得跟小柱子一样。
赵四爷把皮绳交到了周芒手上,说这条是老黑跟山北猎户家的母狗配的种,鼻子比老黑还要灵敏。
周芒蹲下来摸了摸狗崽的耳朵,两条小狗一起往他身上扑,尾巴摇摇晃晃。
旁边老黑蹲着舔了舔前爪,就像一个老班长看着新兵入伍。
此时,苏念儿从灶房端了一碗刚刚煮好的杂粮粥,给庙前的人挨个盛了一碗。
轮到周芒时,苏念儿没有递过去,而是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庙墙边的那棵老槐树下,然后掏出一根新编的红绳,系在周芒的手腕上。
山里猎户的女人每到年关时,都会给自家男人编一根红绳,系在手腕上,寓意是一年到底人不丢。
苏念儿将红绳系紧,拉了两下确认不会松开后,一脸开心地看着他说道:“我的新年愿望就一个,以后咱们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周芒笑着点点头,说道:“好,我会实现你的新年愿望。”
等到祭礼散了以后,村里人围在打谷场上开始分年货。
赵小娥从黑市里换来的细粮、盐巴、红糖,还有郭驼子用铜器从山外铁匠铺换来的铁锅,以及阿桑带着女奴队从山里猎来的野兔和山鸡,全部都摆在了打谷场的空地上,按照每家每户给分了。
老村长堆在旁边记账,王猎户则是在核算数目。
至于史阔,他扛着一袋细粮,挨家挨户地送去。
而孩子们则是抱着刚分到的红糖块,在巷子里疯跑耍闹。
当天夜里,沈云峥敲开了周芒的家门,说道:“芒哥,这封信不对。”
“怎么不对?”
“上次苏姐姐用火烤了,只烤出前面那段,我爹被锁在档案房里,纪昀投了卢鹤亭。
可我总是觉得这封信还没有写完,我爹不会只留这样一段遗言。
他是军器局的录事官,死前手里还捏着所有矿脉的勘验档案,他一定有话还没有说完。”
说着,沈云峥把信凑近油灯又烤了一遍。
火苗舔着麻纸的边缘,上面的字迹慢慢浮现出来。
虽然还是上次那一段,但是沈云峥这次没有移开,而是把信继续放在火上烤。
随着时间过去,麻纸边缘开始发黄卷曲,纸面上忽然又显出了另一行小字,就在信纸的最底端。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不会留意到。
这行字和前面那段的墨色不一样,前面是用米汤写的,遇热就显黄色,而这一行是用消石水和醋调制成的隐墨,需长时间持续受热才会慢慢现形。
沈云筝的手开始发抖。
她看着那行字从纸面上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到她眼前。
“硝洞之底有岔道,通前朝军器局正库。”
十二个字。
沈云筝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行字旁边,指甲掐进掌心。
她父亲宁死不肯交出来的,根本不是第三支脉的硝土矿。
硝土矿是明面上的……卢鹤亭知道,韩铁手知道,秦府也知道。
可她父亲用命保住的,是硝土矿底下的一条岔道。
那条岔道通往的不是铜矿,不是硝土,不是任何一座普通支脉。
是前朝军器局的正库。
是前朝军器局在苍鹰岭封存了数十年的核心库房。
档案上从来没写过这个正库的位置,矿脉图上也从没标过这条岔道。
她父亲把入口坐标藏在老监井的井壁上,把正库的位置用隐墨写在遗信末尾……就算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不烤到纸张焦黄也看不见最后这行字。
周芒把信接过来,凑近灯下。
硝洞之底有岔道,通前朝军器局正库。
他看着这十二个字,脑子里全串起来了。
秦府为什么非要沈云筝?不是要矿脉勘验档,是要她手里这条岔道的坐标。
秦府去年就以礼部祭祀用品名义运硝石料给兵仗局,接货人就是卢鹤亭的姻亲白锐。
他们早就知道苍鹰岭有硝土矿,也早就猜到硝土矿底下还有东西……但找不到入口。
卢鹤亭当年用韩铁手炸矿道,不是为了毁掉硝土矿,是为了炸塌通往正库的岔道口,掩掉所有痕迹。
可炸也没炸干净,档案房虽然被烧了,老录事官死在灭口之前,还是把坐标刻进井壁、把隐墨封在遗信里,托人送了出去。
秦府要的从来就不是几篓硝石。
他们要的是前朝军器局封存在正库里的一整套铸造模具和火器图纸。
那里面封存的是前朝军器局全盛时期的制式军械……从弩机到火铳,从铸铜炮到火药配比,全套图纸。
谁拿到这套图纸,谁就能在工部、兵仗局面前攥住苍鹰岭的命脉。
周芒把信还给沈云筝:“你爹的遗信,你自己收好。”
“岔道的事怎么办?”
“开春就进山。”
苏念儿正坐在炕边做鞋,听他们提到开春进山,从针线篓里翻出一双新纳的厚底猎靴递过来。
靴底纳了三层,针脚密得跟米粒一样。
周芒接过来套上,大小刚好。
有个贤惠的媳妇,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