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不是八个青壮。
是六十个。
全穿了兵仗局的号衣,肩甲上钉着京城兵仗局的铜扣,手持制式长矛,腰挂短刀,在村口栅门前一字排开。
家丞还是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的队伍里,纪昀站在第二排,高低肩,右肩高左肩低,混在号衣队里。
沈云筝站在栅墙后面,一眼就认出了他。
家丞这次不拿工部批文了。
批文是文戏,文戏上次被周芒一句话戳了老底,这次直接换武戏。
他站在栅门外,声音比上次高了半个调。
“周总队,秦府今日不是来跟你要矿图的。
秦府是来跟你要一个人。”
“谁?”
“前朝军器局在逃罪官之女……沈云筝。
有人亲眼看见她出入李家村。
她父亲沈鹤年是前朝军器局录事官,前朝覆灭后私藏矿脉档案,按律应充入官库。
沈云筝本人是罪官之后,按大齐户籍律不得隐匿民间。
交出人,秦府接了矿脉,从此与李家村井水不犯河水。
不交人,卫队就地搜查。”
周芒听完,差点笑出来。
罪官之女。
这帽子扣得真快……秦府在矿图上找不到把柄,就换了条路,想把沈云筝先从他手里撬走。
她是矿脉勘验档的唯一持有人,只要她被锁走,那箱档案就没了活人能指认,第三支脉的硝土矿就成了秦府说了算的东西。
“念儿。”
他回头喊了一声。
苏念儿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围裙,围裙上还在滴水。
“你去找阿桑,让她把女弩队拉上栅墙。
所有弩机上弦,不点火把,在栅墙垛口后面站两排。
第一排蹲,第二排站,弩口对外。”
苏念儿扔下围裙就跑。
周芒又转向石阔:“去通知赵四爷,带三十个猎户伏到官道对面的林子里。
不带火把不带铜锣,弩机藏披风底下。
伏好了别露头,等我指令。”
石阔转身就走。
周芒整了整衣领,一个人走到栅门口。
他站在门缝正中间,当着兵仗局卫队六十人的面,把衣襟解开,露出胸口。
“你搜一下。沈云筝不在村里。我周芒身上也没藏人。”
家丞眯起眼:“你让我搜你身?”
“你不是要搜人吗?先从我搜起。”
家丞脸色沉下来:“周总队,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卫队在此,按律搜查逃犯,谁也不能拦。
你说人不在就不在?你敢让我搜村?”
周芒把衣襟合上,系好腰带。
他往后退了一步,正好站在栅门横杠后面。
然后他伸手指了指家丞身后……官道对面那片黑黢黢的树林边,赵四爷带着三十个乡勇伏在林缘灌木丛里,猎犬拴在身后,人和弩都不在明处,但林子里偶尔闪过一点极微弱的金属反光。
“你先看清楚。那片林子里有多少人,你不一定数得过来。但你可以试试。”
家丞回头看了一眼,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周芒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再说了……你真有胆子进这个村?村里有矿工遗骸。
十几具,全是被卢鹤亭封在矿道里活活闷死的。
其中有几具身上还穿着工部虞衡司的营硝队号衣,腰上挂着营硝队的铜牌。”
家丞的喉结滚了一下。
“村里还有硝土矿。”
周芒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搭在栅门横杠上,“卢鹤亭私开黑矿的全部账册副本,包括他在三省七县采硝的全部矿点坐标,全在这个村里。
你带兵仗局卫队进来搜,搜的是卢鹤亭的黑矿证据,还是秦府自己的硝石账册?你搜出来的东西,要不要一并呈交刑部?”
家丞的脸色终于变了。
兵仗局卫队的队长往前迈了半步,想替家丞撑场子。
周芒一眼扫过去:“你是兵仗局的。
兵仗局派人出京,得有兵部批文。你有没有?”
队长脚步顿住了。
“有没有?”周芒又问了一遍。
队长没说话。
周芒把话递到家丞脸上:“你告诉他,他有没有。”
家丞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愤怒了,是一种被当场剥了壳的僵滞。
周芒每句话都打在关节上,打一下准一下,准得他自己都怀疑秦家是不是出了内鬼。
矿工遗骸的事,卢鹤亭案刚报上去,知道的人不出一手之数。
纪昀的事,他自己也是上个月才从秦府老账房里翻出来。
可周芒站在这说这些的时候,每条线都清清楚楚,好像秦家所有的旧账都摆在他眼前,连哪页有灰他都晓得。
他不敢赌。
他手里只有六十个兵仗局卫队,官面上的搜查理由站不住脚,对方手里捏着一堆能把秦家直接捆进卢鹤亭案的人证物证……甚至包括他队伍里站着的那个人。
家丞挥手让卫队退出栅门外三十步,自己带了两个亲随退到官道另一侧的茶棚边上,坐下来喝了整整一碗凉茶,一句话没说。
石阔从栅墙垛口后面下来,蹲在周芒身边:“他退了。但不像是要撤。”
“他没拿到人,回去没法跟秦府交差。”
周芒看着茶棚那边,家丞把碗放下,正低声跟亲随交代什么,“退而不撤……这是在等什么。”
“还能等什么?等人给他一个能进村的借口。”
“那也得找得到才行。”
周芒非常淡定,马上就要过年了,他让人准备好过年的事项。
……
新年前三天,老村长在土地庙前挂名牌。
名牌是一块块刨光的松木板,每块巴掌宽,上面用毛笔写着各村猎户的名字。
青芒村的、李家沟的、赵家屯的、破庙流民营的……只要跟着乡勇队打过猎、巡过山、背过货的人,名字全在牌子上。
老村长把最后一块名牌挂在庙墙的木钉上,退后两步,整了整衣领,朝名牌鞠了一躬。
这是青芒山猎户自己的规矩。
每年新年前,在土地庙前挂一次名牌,活着的人把名字挂在墙上,死了的人把名字刻在木碑上。
山里的规矩没有官府的繁文缛节,就是鞠个躬,告诉山神和土地,这一年谁在守着这片山。
石阔站在庙前空地上,手里捏着一卷新誊的弩箭队名单。
这半年乡勇队的编制从当初混在一起拿猎叉的几十号人,慢慢分出了弩箭队、猎叉队、女弩手队和水路队,每一队都有固定的队长和轮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