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已然散尽,温泉学院教学楼的天台上,宫下翔太与藤原步美紧张地彼此对峙着。
时间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起来,每一秒都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细丝般,随时都会断裂。
温泉学院的校园里,人声渐渐地多了起来。学生们的说笑声、急促的脚步声、自行车铃铛的脆响声,从四面八方汇聚,在校园内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将清晨最后的寂静彻底吞没。
一切都在照常运转,一切都在既定的轨道上不急不缓地前行。
然而,周遭校园的喧嚣,却丝毫未能惊动天台上的两人。
恰巧,一阵凛冽的冷风掠过了天台。
宫下翔太没有绷住,“阿嚏——!”一声,猛地打了个喷嚏,打破了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声喷嚏又响又脆,还在天台里来回弹了两下。
翔太尴尬地缩了缩脖子,然后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揉了揉鼻子。
他意识到自己破坏了先前紧张的气氛,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那感觉,就像一出严肃的刑警剧正演到高潮,演员却突然打了个嗝般,实在不合时宜。
为了缓解刚才那个喷嚏带来的尴尬,翔太下意识地开始环顾起天台的四周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踏上教学楼的天台。
放眼望去,这片空旷之地不仅空无一物,还透着许久无人问津的寂寥。
灰白色的水泥地面裸露着,围栏锈迹斑斑,角落里只有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儿。
而当翔太的目光略过天台空旷之处,落在其偏僻的角落时,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到,在这无人问津的天台角落里,竟突兀地堆着一摞褪了色的盒子。那些盒子胡乱叠放着,表面积着厚厚的灰尘,仿佛已被遗弃在此很久很久了。
翔太立马就认出了这些盒子——正是二年级C班的女生们在二月十四日那天丢失的、也是让他背了整整几个月黑锅的那些情人节巧克力。
它们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天台的角落里。
见到翔太发现了那些情人节巧克力后,步美顿时紧张了起来。
在步美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宫下翔太缓缓走近那堆被遗忘的情人节巧克力。他蹲下身,伸手拂去最上面那个盒子积落的灰尘。那层灰实在太厚了,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竟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雾,在清晨的光线里缓缓飘散。
对于那批失踪的情人节巧克力的下落,翔太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他推测步美可能早已将这些巧克力尽数丢进了焚烧炉中,任火焰将这些罪证全都吞噬得一干二净,不留半点痕迹;又或许,步美一口气将这些巧克力全部吞进了肚子里,一个不剩;再或者,步美将它们藏进了某个他永远也找不到的隐秘角落……
然而,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些失窃的情人节巧克力,竟全都被步美随意地堆在了这教学楼的天台之上。
——原来,在上次巧克力失窃风波之后,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步美,就再也没有对这些巧克力做出任何处置了。
她就像是在躲避什么不祥之物般,对这批被她搬上天台的巧克力避之唯恐不及,不闻不问,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就在翔太端详那些情人节巧克力之时,步美的神情似乎已从狂乱中稍稍恢复了几分。她抬起右手,将那把染血的剪刀横在自己面前。
剪刀的金属刀刃在晨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芒,上面的血迹已然干涸,凝成暗红色的斑块,像是某种古老而诡谲的符文。
她高举着那把刚刚划伤翔太的剪刀,沙哑着嗓子,大声质问起眼前的男生:“……宫下翔太,是你通知舞台剧的演员们,今天早上要早早来学校排练的吗?”
对于步美的这个问题,翔太的反应异常的平淡。没有从那些情人节巧克力上移开目光的他,用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答道:“……那种事,现在还重要吗?”
在在听到了这个回答后,步美咬着牙,歇斯底里地懊悔道:“……可恶,我竟然被这种家伙暗算了!”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翔太,眼中燃烧着悔恨的怒火——她懊悔自己竟如此轻易地着了那个她曾无数次在心底嘲笑、认定是懦弱好欺负的“笨蛋”宫下翔太的道,让对方成功报了情人节巧克力丢失事件的一箭之仇。
翔太随后放下手中的巧克力,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步美,语气平静地开了口:“好了,别在这儿耍大小姐脾气了。跟我下楼,去向班上的同学和老师们道歉。”
“……噗嗤,道歉?哈哈哈哈……”
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事情的步美,破罐子破摔般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空洞,就像一台锈蚀的八音盒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断裂的音符。
但笑着笑着,步美就如同川剧变脸一般,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我都已经做出这种事了……难道光道个歉,就能让一切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此时她的声音里浸透了绝望的愤怒,不是冲着眼前的翔太,而是冲着她自己——她开始懊悔自己亲手把一切都推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
说实话,事到如今,翔太也不知道这次事件该如何收场了。
他最初的计划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设一个圈套,来揭穿步美的假面具,让自己重获清白。
在班级里饱受白眼的他,心中一直燃烧着一股倔强的执念:一方面,他必须让那些在情人节巧克力事件中丢了巧克力的女生们亲眼目睹真相,洗刷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冤屈;另一方面,更要让那些在班里处处孤立他的人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本人绝对不是小偷!
……只不过,翔太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藤原步美这个疯批,竟会在关键时刻狗急跳墙,在班里做出了持刀伤人的事。
他看着眼前的步美。看着她手里那把沾了血的剪刀,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崩溃的、绝望的神色,一股强烈的懊悔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翔太他就不该选择设局阴对方,而是会试着与步美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那样做的话,结果一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只可惜,世上是没有那么多也许的。
就在这时,通往教学楼天台的楼梯间,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
步美与翔太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光齐齐投向那扇虚掩着的铁门。
随后,通往天台的铁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四角海梦的身影,缓缓地出现在了天台之上。
天台上风势有些猛烈,它们肆意地吹向了刚登上教学楼天台的海梦身上,翻卷着她那浅金色的发丝与单薄的校服裙角,让她显得有几分狼狈。
步美在看到情绪有些低落的海梦,突然出现的那一刹那,其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的心脏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绞痛从胸口蔓延开来,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的大脑也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清空,所有思绪荡然无存,唯有一个念头,像诅咒一样,在她空荡荡的脑海中不断回响:
……完了……全都完了。
……海梦她……一定全都知道了。
此时此刻,要说步美她最不愿意见到的人,非海梦莫属。
此刻的步美,宁愿面对老师、警察、校长的指责、唾弃、鄙夷、愤怒、失望、嘲笑,也唯独不愿……唯独不愿在此刻与海梦相见。
因为海梦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无论如何也无法离开的人。
而现在,在她眼前,这个唯一让她感到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的人,正满脸痛苦地说出了她此时最害怕听到的话语——
“步美酱……究竟发生了什么?”海梦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忧,声音也微微发颤着,“……你为什么……要在教室里做出那么可怕的事?”
海梦此时凝视着步美的目光,充满了困惑、心疼、还有着一缕挥之不去的不解。
步美怔怔地望着眼前注视着自己的海梦,感到万念俱灰。
此时的步美比谁都清楚,自己刚刚在班级里犯下那么可怕的事情,她那梦寐以求——
那些与海梦一同上学、一同吃饭、一同嬉笑打闹的清晨与午间;那些与海梦手牵手逛街、肩并肩回家的周末;那些她曾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去、两个人之间那闪闪发光的亲昵时光,全都不复存在了。
此时步美的脑海中,不知为何,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同一句话——与其以后再也无法和海梦在一起,那我还不如去死!
这声低语就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了步美的神经上。
她的理智,她的恐惧,她对“未来”的所有的念想,全被这一声声低语砸了个粉碎。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教学楼的天台。
步美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而在这崩溃的情绪之下,她彻底失控了。
只见步美猛地转身,飞快地冲向天台边缘,然后当着海梦与翔太的面,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她竟然从四层楼高的教学楼顶层跳了下去。
————
步美的身体越过围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世界一时间在她的眼里,仿佛倾斜了。
教学楼在她的身后急速后退,天空在她的眼前急剧扩大。
步美感觉自己像是在飞……
不,不对,她不是在飞,而是在坠落。
她正被地心引力无情地、不可阻挡地拽向了地面。
她的身体与世界失去了平行,向着没有交点的世界落了下去。
天空在步美的眼前铺展开来,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低得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云层厚实得密不透光,太阳被彻底吞没,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干净的灰白。
风从呼啸着从她耳边掠过,她的头发在空中疯狂飞舞,她校服的裙摆也被气流胡乱掀起。
她手上的剪刀早已脱手了,不知坠向了何处——也许落在了天台上,也许正悬在半空,也许……永远不会有人找到。
教学楼下,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尖锐而刺耳,像某种不祥的警报。
……这些救护车,应该是来接黑川崎子的……但,那声音,似乎已经与此时的步美无关了。
因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正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她迎面扑来。
步美万念俱灰地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一切都结束了。
再见了,海梦。
再见了,爸爸。
再见了,妈妈。
再见了,这个世界。
她的眼泪在空气中飘散,变成一颗颗细小的、透明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不见。
而就在她以为一切都将终结的瞬间——
一双臂膀,突然从其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那怀抱很温暖,像一只茧,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其中。那股热度穿透了校服,穿透了皮肤,一直渗进骨头深处,暖得她眼眶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那怀抱她的力道极大,几乎令她喘不过气。然而,这份窒息感中却没有一丝难受,反而让她无比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牢牢地、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地保护着。
步美的身体仍在坠落,但坠落的速度仿佛慢了下来——不,也许不是慢了,而是她已经感觉不到了——此时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身上那怀抱的温暖。
也就在这稍纵即逝的瞬间,步美朝着那个紧贴着自己、正保护着她的人,温柔地回抱过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而又小心翼翼地环住对方的身体,仿佛正在拥抱某样无比珍贵的东西。
心中涌着一阵从未有过的感动、如同迷路的孩子在冬日里终于找到了自家方向的步美,轻轻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低声呢喃道:
“谢谢你,海梦……谢谢你,为了我,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与此同时,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虽然命不久矣,但此时的步美,其心底却漾开一丝极致的欢喜——
果然啊,比起那个铃木夜,海梦她真正在乎的人,其实是我。
她可是愿意为我从四层高的教学楼纵身跃下,愿意为了保护我以身犯险,愿意为了我而不顾一切地做任何事的人啊。
此刻的步美,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幸福感——她觉得,就算自己这样死去,也无所谓了。能与海梦一同赴死,本身就是一种圆满。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是被爱所包裹着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风慢下了脚步,空气也变得很稠,整个世界都仿佛变成了一幅被定格的旧画。
步美清晰地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地彼此缠绕起来,再也分不清,哪一声是她的,哪一声是海梦的。
……然而,这幸福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
刹那间,一股异样感攫住了步美。
她发觉,此刻这个将她护在怀里的人,其后背的触感竟是出乎意料的坚实——那不是女孩子特有的、带着柔软弧度的曲线,而是一种平坦的、硬朗的、甚至能隐约感知到肌肉轮廓的坚韧。
……就宛如……就宛如此刻拥抱着自己的人,是一个男生似的……
……啊!
……难道说!
一个令她心脏骤缩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她的意识。
步美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时的她终于看清,此刻用身体死死护住她、用血肉之躯充当她肉垫的,根本不是什么海梦,而是那个被她陷害过、嘲笑过、肆意伤害过的——宫下翔太。
翔太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跟着步美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
在空中,他拼尽全力追上她坠落的身影,用双臂死死将她箍进怀中。
之后他用自己那不算宽阔的胸膛护住了步美,用自己毫无防护的后背,迎向那急速逼近的、冰冷而坚硬的地面。
此时的步美。脑袋就如同被抽空了一般,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她只是这样被翔太温柔地拥在怀里,感受着他那坚实后背传来的温度,聆听着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步美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怀抱着自己的少年。
翔太的眼镜早已在坠落中不知去向。失去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眉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步美眼前——那双她从未认真看过的眼睛,此刻没有一丝动摇。
步美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叫宫下翔太的男生,原来并没有自己曾经认为的那么不堪。
不知为何,此刻她的突然脸额发烫起来,心跳也变得飞快,仿佛有什么小心思正从胸腔里破土而出。
……但遗憾的是,这个残酷的世界没有给她更多时间,让她去细细感受这份少女的悸动了。
她与将她紧紧护在怀中的翔太,就这样被地心引力无情地拽了下去。
地面离他们两人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紧紧相拥的两人,就这样,朝着那片不可回避的大地,直直地坠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