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分到学园祭舞台剧的演出角色，因而不用早早前去学校参加排练的小夜，今天难得地睡过了头。

    

    当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爬出被窝，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床头那指向迟到的闹钟指针时，瞬间就惊得睡意全无了。

    

    自打来到温泉学院上学以来，小夜便从未迟到过。

    

    她随即手忙脚乱地套上了校服，连早饭也顾不得吃，便冲出了家门。

    

    此时接送学生去温泉学院的校车早已开走。

    

    无奈之下，小夜只得从铃木家老宅的库房里，翻出了和子外婆那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准备骑着它赶往学校。

    

    能登半岛冬日寒风如刀，拼命蹬着自行车，一路疾驰的小夜，脸颊和手指都被冻得生疼。

    

    等她终于喘着粗气抵达温泉学院之时，上课的铃声早已响过了。

    

    在校门口停下自行车的小夜，一边大口喘着气，擦着额头上的汗珠，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道：这下肯定要被班主任山村老师叫到办公室批评了。

    

    然而，当她走进校门之后，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吃了一惊——

    

    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救护车，拉着刺耳的警笛，从温泉学院的校园内呼啸而出，从小夜的身旁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几辆警车停靠在教学楼的花坛边，几名穿着制服的刑警正在那里忙碌地拉起黄色的隔离带。

    

    校园内，温泉学院的学生们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等上课，而是纷纷神情紧张地聚在操场上，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着什么。

    

    而更让小夜感到奇怪的是，那些平日里总是板着脸维持秩序、恨不能把每一个迟到的学生都训斥一顿的，温泉学院的老师们，此刻竟没有将聚拢的学生赶回教室，反而纷纷反常地站在他们之中，一个个面露茫然、不知所措地望向警察们正拉起隔离带的那里。

    

    小夜赶忙丢下自行车，挤进了人群。

    

    正巧，她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女子篮球部的部长鹿野雏子。

    

    小夜快步来到雏子学姐身旁，急切地向她询问道：“学姐，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小夜，声音有些大。旁边几个学生转头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雏子学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地答道：“……小夜……出大事了……刚刚，咱们初中部有两个学生，从教学楼的天台上跳了下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起来。

    

    “……听周围人说，那两个人，似乎是在殉情。”

    

    殉情。

    

    当这个冷僻的小众词语从雏子学姐口中说出时，小夜的脑袋一时间有些恍惚。

    

    殉情？真的假的？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殉情事件”，小夜内心的第一反应并非悲伤，而是一种十足的荒谬感。她实在想不通，竟然还有人会在这学园祭即将举行的档口，在校园内上演这种仿佛几个世纪前才有的戏码……这对情侣真的不是在搞笑吗？

    

    她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撇，心里甚至冒出一句：这两人是不是有病？

    

    然而，她的这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雏子学姐接下来的话语就像一盆冰水，让她那即将浮现的鄙夷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听说……那两个学生，是你那二年C班的同学……宫下翔太……和藤原步美同学。”

    

    那一瞬间，小夜感觉自己的耳朵仿佛接收到了某种外星语言。

    

    什么？

    

    宫下翔太？藤原步美？

    

    一起……殉情了？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人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搅拌机，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两个在班里水火不容、见面就掐的人，怎么就突然一起殉情了？翔太不是一直喜欢海梦吗？步美不是一直讨厌翔太吗？他们俩什么时候……怎么可能……这完全说不通啊！

    

    就在小夜的大脑彻底宕机、陷入一片空白的时候，雏子学姐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了过来：“小夜？小夜！你还好吗？”

    

    雏子学姐这关切的声音，让小夜猛地从发呆中，回过了神来。

    

    “抱歉，学姐。”她转过身，用比自己预想中更为平静的声音对眼前的学姐说道，“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麻烦您之后帮我请个假，好吗？”

    

    之后没等雏子学姐回答，小夜便转身跑了出去。

    

    她快步跑到校门口，骑上那辆刚刚被丢在地上的旧自行车，径直向自家的猫咪咖啡馆赶去。

    

    ————

    

    随后，小夜一路猛蹬脚踏板，气喘吁吁地终于抵达了“Bck Cat”猫咪咖啡馆。

    

    此时的“Bck Cat”咖啡馆，还尚未开门营业。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了那些还在慵懒打盹的猫咪身上。店内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温暖而醇厚，与门外冰冷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翔太的母亲慧宫下子女士，以及服务生有希子和翔太的姐姐宫下凉子，四人正在店内忙碌地做着开业的准备工作。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正在吧台后面擦拭咖啡机的宫下慧子，在看到小夜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后，有些惊讶地问道：“夜酱？怎么今天这么早就来咖啡馆了？学校放假了吗——”

    

    “慧子阿姨。”小夜喘着气，用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声音打断了她，“翔太他……出事了。”

    

    咖啡机瞬间从宫下慧子手中滑落，砸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张纸，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小夜随后一字一句地，把翔太从教学楼天台坠楼的事告诉了眼前的慧子阿姨。

    

    宫下慧子在听完了小夜的讲述后，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紧接着，她的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软绵绵地朝地上倒了下去。

    

    “妈！”

    

    今天恰巧来咖啡店帮忙的宫下凉子，看到自己的母亲倒下后，发出一声尖叫，那声尖叫声瞬间划破了咖啡馆内那原本温暖的空气。

    

    小夜的母亲美和子则从后厨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慧子。

    

    小夜连忙和母亲一道，小心翼翼地将宫下慧子搀扶到旁边的椅子上。

    

    而一旁的她的女儿宫下凉子则是彻底慌了神，她六神无主地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好一阵子过去，宫下慧子才总算缓了过来。虽然她的脸色仍是一片惨白，但至少没了方才那股吓人的气息。

    

    眼眶发红的她，一把攥住了美和子的手，激动地说道：

    

    “……美和子……赶快……赶快带我去医院！”

    

    ————

    

    之后，美和子匆匆向有希子交代了今天的咖啡店打烊后，便赶忙带着慧子、凉子，还有小夜，一同赶往翔太被救护车送去的医院。

    

    医院的走廊里依旧弥漫着一股熟刺鼻的消毒水气味，令人无端地感到一阵窒息般的不安。

    

    小夜与宫下慧子、宫下凉子、母亲美和子一同赶到了医院之后，就在医院的走廊上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们一次次拦住行色匆匆的护士和医生，急切地询问翔太的情况，但始终得不到任何确切的消息。医护人员只是反复对几人敷衍几句“还在检查”“请稍等”“有消息会通知你们”之类的话后，便匆匆离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时钟发出的那沉闷的滴答声，每一声都仿佛重重敲在宫下慧子与宫下凉子的心尖上。心中忐忑的母女俩人，一脸不安地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仿佛唯有这样才能从对方那里汲取一点勇气。

    

    终于，一个刑警模样的男子出现在了小夜她们面前。

    

    这名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子，在确认了眼前几人正是宫下翔太的家属后，清了清嗓子，语气沉稳地说道：

    

    “宫下慧子女士，您坠楼的儿子没有生命危险。只有几处擦伤和轻微的软组织挫伤……从四楼坠落，能伤成这样，可以说是奇迹了。”

    

    男子的话音刚落，在场几人悬着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

    

    宫下慧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跌坐进椅子里，随即又滑落在地板上。她双手合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巨大的喜悦与后怕让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反复地、虔诚地呢喃：“谢谢……谢谢老天爷……谢谢……”

    

    一旁她的女儿宫下凉子也红着眼眶蹲下了身，紧紧搂住母亲那不住颤抖的肩膀，哭作一团。

    

    这母女二人的哭声，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长久紧绷后情绪的决堤。

    

    “不过……”

    

    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将母女两人的情绪拉了回来。

    

    “……由于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警方需要对宫下翔太同学进行监视性保护。因此，您暂时还不能对您的儿子进行家属探视。”

    

    他面色阴沉地说道，同时用目光在四人脸上缓缓扫过，仿佛在确认她们是否真正理解了这番话的含义。

    

    宫下慧子抬起了头，脸上的表情从感激转为困惑，又从困惑化作焦急。

    

    “怎……怎么会这样……我不能去病房里探望她吗？！”，宫下慧子的声音颤抖地发问道。

    

    “抱歉，”男子微微地对宫下慧子女士低了下头，回答道，“这是规定。等调查结束后，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的。”

    

    说罢，他轻轻鞠了一躬后，就转身离开。

    

    医院的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宫下慧子那不安的、低低的呢喃，在白色的灯光下，在弥漫的消毒水气味中，轻轻地、一遍遍地回荡着。

    

    ————

    

    两天后，十二月二十日。

    

    按照原定计划，这天本应该是温泉学院的学园祭开幕之日。

    

    然而，因为小夜所在的二年C班发生了坠楼的事件，校方最终还是紧急叫停了今年的所有活动。

    

    全校的学生们精心筹备的那些节目，那些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舞台、道具与创意，在一纸通知之下，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整个温泉学院，瞬间被一片沉重的寂静所笼罩。

    

    ————

    

    十天之后，十二月三十日。

    

    宫下翔太终于结束了警方漫长的问讯，返回了家中。

    

    小夜是从母亲美和子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据母亲美和子所说，慧子在来电通知她这个消息时时，高兴得声音都在发抖。

    

    ————

    

    十二月三十一日，新年的前一天。

    

    铃木家老宅的厨房里，年菜特有的香气又一次袅袅飘散。

    

    从清晨开始，外婆和子、母亲美和子，以及因无处可去便来到铃木家一同过年的有希子，便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正月里的年菜来。

    

    炖菜、煮物、烤鱼、年糕汤……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炖煮的香味渐渐溢满厨房，继而弥漫到整座老宅的每一个角落。

    

    客厅里，小夜心不在焉地帮外婆摆着碗筷，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院子里，小枫正抱着手机和小林望通话。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时而兴奋地提高音量：“真的吗？”时而又嘟起嘴，故作生气地哼一声：“我才不信呢！”，那副娇嗔活泼的样子，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天真烂漫的小女生模样。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小夜随即放下手中的碗筷，小跑到玄关，伸手拉开了大门。

    

    门外，翔太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门口。

    

    宫下家又如往年一样，来到铃木家的老宅，与小夜她们一同过年了。

    

    宫下翔太今天穿了件深色羽绒服，围着浅灰色围巾，精神看上去不错。

    

    在他的身后，其母亲宫下慧子和姐姐宫下凉子的脸上，也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温暖笑容。

    

    “打扰了。”翔太轻声对开门的小夜说道。

    

    小夜望着完好无损站在眼前的翔太，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进来吧。”最终，她压了压自己情绪，侧身让开，将三人让进了屋里。

    

    翔太像往年一样，在玄关换好鞋后，迈步走进铃木家老宅。

    

    客厅里，小枫正拿着手机从院子跑了回来。

    

    而当小枫一眼看到翔太后，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翔太看了好几秒后，撇了撇嘴，脸上满是嫌弃。

    

    紧接着，小枫对着翔太冷冷地丢下一句“渣男！”后，便猛地一甩马尾辫，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其身影瞬间便隐没在了走廊的阴影中。

    

    翔太则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小夜瞧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一阵无奈——看来这个家伙，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之后，小夜找到机会，一把抓住翔太的手腕，将他从客厅拽到了走廊的角落里。

    

    在确认四下无人后，小夜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地向他问道：“翔太，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面对小夜的询问，翔太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你从四楼跳下来，为什么没有受伤？”，小夜盯着翔太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面对小夜的疑问，翔太一时语塞。

    

    在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神情迷茫地回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当时，我抱着步美掉下去的时候，总觉得，下落的速度比想象中慢很多。”他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回忆一个模糊的梦，“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托着我们，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放。”

    

    “……而事实证明，那并不是我的错觉。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除了手臂被剪刀划伤的那道口子，还有几处擦伤，竟然没什么大事。医生说这是奇迹，而我也觉得，那就是奇迹。”

    

    ——奇迹。

    

    这个词在小夜脑海里，荡起一圈涟漪。

    

    她忽然想起了那只金瞳黑猫。

    

    翔太瞥见小夜那副凝重的神情，便自嘲地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也许是我平时善事做多了，被什么神灵保佑了吧。”

    

    ——神灵。

    

    这个词在小夜的心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也许，眼前的这个男生，真的被某种力量保护了。

    

    “对了，”翔太突然打断了小夜的思绪，对她说道。“步美她……被警方正式起诉了。”

    

    小夜闻言，瞬间睁大了眼睛，脸上满是惊愕。

    

    “……她因为用剪刀划伤了黑川同学，可能会被送到专门的矫正机构。”

    

    在得知步美要进矫正机构的这件事后，小夜的心中一时间感到五味杂陈。

    

    她恨过步美。

    

    恨她陷害翔太，恨她联合班上的同学们孤立自己。

    

    可此刻，当“矫正机构”这四个字落入她耳中之时，其心底还是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

    

    她感慨地想到，那个步美，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啊。

    

    “对了，”翔太突然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向小夜问道，“小夜，说起来，刚刚你妹妹为啥说我是啊？”

    

    此时的翔太，露出了一脸无辜的表情。

    

    而小夜的表情则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没办法，谁让你那些离谱的传闻，都已经传到温泉学院的小学部了呢。”小夜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翔太说道。

    

    小夜告诉翔太，温泉学院里关于那起伤人坠楼事件的传闻，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而伴随着传言版本的不断增加，其内容也渐渐变得越发离奇。

    

    “现在学校里传得最凶的，就是你、步美还有黑川同学之间，其实是三角恋。”

    

    “大家都在传，步美之所以会用剪刀捅黑川，是因为你被黑川抢走了。她因爱生恨，一时冲动发了疯。事后她又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便想要跳楼自尽。”

    

    “……至于你嘛，则是因为认定这一切祸端皆因你而起，感到愧疚难当，于是便选择与她一同殉情，纵身跃下了天台。”

    

    翔太在听完了小夜的解释后，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大大的，久久未能合拢。

    

    许久之后，他才从那股荒唐感中缓过来，艰难地挤出一句：“……传这些谣言的人，脑子都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