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九无上。
这是武当最大的底气,也是鹤传秋能够成为正道魁首的原因。
武当山上,一共有九位站在玄门修行顶峰的存在,这是中原任何一个势力都拿不出的豪气。
更有鹤传秋这样的异类。
其实若论惊才绝艷,天资卓绝,自从中州这个地方有了修行体系以来,也只有寥寥数人可以跟鹤传秋比肩。
他是以一介外门俗家弟子之身,学著武当最粗浅的手段,自行推演並且成就了真武法体。
这相当於一个来自森林里的原始人靠著捡来的一本《发动机基本原理》造出了一台f1赛车。
这种事情已经悖离了最基本得了逻辑,无厘头到了爆炸的程度,也正因为如此,另外八位站在玄门修行体系顶峰的半个仙人才会一致同意请这位无论如何不肯出家的俗家弟子成为武当掌门。
这种恐怖的天赋,说是祖师爷张真人转世重来都不为过,这样的人就该成为武当掌门。
但是这样一个人,在他消失以前,居然不相信剩下八人之中的七个。
到底是鹤传秋一直奋斗在青教的心臟而不自知,还是他另有筹谋,陈瑛已经猜不出来了。
也不想去猜。
武当山上一定有青教的人,甚至眼前的玄微都有可能是青教的人。
如果在昨天,陈瑛或许还不会有这样的推论。
不过在见过了那位扭曲之影后,陈瑛很担心玄门中有谁能够拒绝加入青教。
虽然自己能够看出其中的不和谐,能够感受到扭曲之影的荒谬。
但是陈瑛也不得不承认,扭曲之影所处的那种超然状態,对因果的控制和改变,他所展现出来的种种能力……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仙,那就应该是扭曲之影的样子。
如果一个东西长得像鸭子,叫声像鸭子,哪里都跟鸭子一样,那它就是鸭子。
这个扭曲之影除了不干人事,它的外在表现全然跟仙人一致。
陈瑛甚至刚刚还想过,是否对於玄门而言,他们所追求的仙人就该是扭曲之影的那个状態。
面对这样一位真仙,而不是郑乾那样故弄玄虚的傻货,有几个玄门高人能够拒绝
谁能拒绝从半步仙人到超然物外的那一步
“鹤传秋一定见过了那道扭曲的影子。他知道那影子对修行人的诱惑有多大。”
陈瑛自己都不由得嘆息一声。
青教对於中州各大势力而言,最大的诱惑就在於他们愿意不择手段,去追求通往终极的可能。
仅仅这个可能就足以吸引中州的高手趋之若鶩。
现在不是可能,而是已经呈现出了真正的结果,又有几个人能拒绝
陈瑛捫心自问,如果自己的本质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自己不是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接受了另外一种教育。
假设自己重复一遍鹤传秋的人生经歷,自己会拒绝青教吗
陈瑛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
而不知道本身就意味著已经做出了选择。
鹤传秋最后的时候一定很寂寞。
陈瑛抚摸过手中的长剑,他知道为什么鹤传秋会要把这口宝剑留给自己了。
他信不过人心,信不过武当山上还有人能承接其天刑二字。
“生死之间大恐怖,古来多少英杰过不得此关。”
陈瑛看著玄微。
对方的气息正在迅速变得微弱。
这位武当的绝顶高手,距离死亡也就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他正在加速向另外一个世界迈去。
“我们这位掌门,他不肯做个全然的道士,非要做个半吊子的儒生。”
玄微笑著,他的气息正在迅速消解。
“我们武当能传承到今日,靠的就是这半点书生意气,希望后来人不要丟掉。陈公子,我已到临命中终时,你快点走吧。若是晚了,惊动了旁人,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是非……”
他言辞恳切。
不管此刻坐化的是鹤传秋还是玄微,他的逝去必然牵动暗中那些隱秘的影子。
这些人恐怕正一刻不闪地观察著这座孤峰。
一著不慎,一顶刺杀武当掌门或者长老的罪名就能扣在陈瑛头上。
“你安心去吧,我自会料理。”
陈瑛看著眼前的玄微,眼中没有悲悯,没有同情,没有疑惑,只有淡然。
鹤传秋会迷惘,会猜测,他不知道武当山上究竟有谁是披著人皮的妖魔。
这是鹤传秋的业障,也是他一路走来的无奈。
当初的重阳宫中,封道生和虞定一会不会是一样的心思
他们在最后时刻,会不会依旧提防彼此,重阳宫的门人是不是一样一头雾水的撞向了自己的终结
陈瑛不知道,陈瑛也不想知道。
他手中抚过松纹长剑,並没有离去的意思。
“赤条条来去无牵掛,鹤传秋担心这些瓶瓶罐罐,我不担心。”
陈瑛拉过一个蒲团在玄微道人面前坐定。
他在等。
等著玄微走到终点。
等著那些藏身幕后的人一一现身台前。
在这个猜疑链里,陈瑛怀疑一切,又不怀疑一切。
他决心斩断一切。
作为一个真正的邪祟,一个来自异界的灵魂,这个顛倒的世界於他而言毫无意义。
甚至不用扭曲的影子讲那些似是而非的道理,陈瑛跟这个世界没有一个原子的关係。
陈瑛坚持的是自己。
是自己前世所学习的,所养成的,所渴望的那一切。
人,应该幸福。
所以陈瑛比这个世界上那些真正高高在上的人更加在意。
陈瑛知道,如果自己捨弃了这些,自己也就不再是自己了。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陈瑛看著眼前的老道。
“陈某人未必有这补天之手,却有死心如铁。你在路上慢走,我到要看看,这武当山上,玄门祖庭,有几多魑魅魍魎,又有多少神仙种子。”
玄微道人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愴然。
“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哈哈,苦修一世,以为看尽白云苍狗,不料原来只是寻常铁。”
言罢。
他体內的最后一抹神秘消散。
这位武当长老终於走向了自己的终结。
陈瑛端坐在蒲团之上,將玄天曼荼罗悠悠运转。
那捭闔的气息横亘於长空之上,漫天星斗瞬间消隱无光。
陈瑛在直接告诉这山河一个明確的信息。
“我来了,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