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刚过下午四点,日头斜斜悬在天际,阳光还未沉落。
后山外围并不算阴森,反倒透着几分山野自然的清爽。
草木虽野,却不算杂乱,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点。
偶有虫鸣鸟叫,显得山林幽静。
可越往深处走,景象便渐渐变了。
树木愈发密集高大,枝桠交错纠缠,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天光层层遮挡。
脚下是混杂着腐叶与湿泥的土路,野草疯长,几乎要没过脚踝。
泥土、腐叶与苔藓混杂的腥涩气息,闷得人呼吸一滞。
两人在密林里跟着小小的脚印穿梭着,呼喊声一次次被枝叶吞掉。
等到他们终于穿过黑压压的树林时。
晚霞已经把天空染得温柔至极。
眼前是一汪干净透亮的湖水,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柔光。
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细碎涟漪。
而湖边,正站着他们找了许久的小云南。
她背对着他们,身形放松,嘴角带着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
时不时还轻笑一声,像是在朋友聊着天。
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才猛地转过了身。
她的眼眸亮得像盛着湖畔的星光:“江衍哥哥,祝姐姐!”
江衍立刻放轻了语气,放缓脚步上前:“小云南,今天你怎么来后山了?后山多危险。”
小云南脑袋轻轻摇了摇,语气满是笃定:“才不危险呢!”
她伸手指着眼前干净的湖面,小手轻轻晃了晃,眉眼亮晶晶的,满是欢喜与依赖:“猪猪在这里,猪猪会一直保护我的!”
祝安看着空荡荡的湖边,满心疑惑:“猪猪是谁呀?是和你一起玩的小伙伴吗?”
小云南歪着小脑袋,眨了眨清澈的眼睛,像是听不懂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猪猪就是猪猪呀~”
她抿着嘴笑,一副“我的朋友最棒,你们肯定也喜欢它”的小模样。
江衍压下心底的异样,语气愈发温和,轻声追问:“那猪猪现在还在你身边吗?”
小云南立刻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眸直直看向湖面,睫毛轻轻扑闪着。
还对着湖面挥了挥小手,下一秒就重重地点头:“在呀在呀!猪猪就在湖上呢,你们没看到它吗?”
可江衍和祝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湖面只有晚风拂过的细碎涟漪。
江衍望着空茫湖面,眉峰微蹙,心底始终悬着一丝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一抹金色流光在他眼底骤然一闪。
下一刻,极致的震撼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浑身血液近乎凝固。
他飞快的向后退了两步。
眼中缓缓浮现出一尊庞然大物的样子。
它身躯蜿蜒千万丈,盘旋于湖上。
暗赤玄色的鳞甲层层叠叠,泛着太古金石般厚重冷冽的光泽。
每一片鳞甲都镌刻着万古星辰与天地初开的纹路。
龙首巍峨,犄角苍劲峥嵘,覆着细密的龙鳞,赤色长髯垂落,随风微动间,便引得周遭气流疯狂翻涌。
《山海经》有载: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
即便此刻它双目未睁,眼缝间依旧溢出缕缕烛照阴阳的金色神光。
它静悬于空,便自带执掌昼夜寒暑、定夺阴阳时序的威严。
江衍立在岸边,心头微震,一时竟有些难以置信。
这寻常不过的学校后山,竟有只上古神兽。
下一刻他便回过神,思绪一转:山海经……莫非本身便是书灵?
可若真是如此,为何小云南能够看见它?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孩子,语气放轻:“小云南可以告诉哥哥,那只‘猪猪’长什么样吗?是不是很大很长,飞在天上的?”
小云南一听这形容,眼睛瞬间亮得像星子,小脑袋用力点个不停:“是呀是呀!我就说猪猪是真的,他们都不信我!”
一旁的祝安不明所以,只是江衍神色凝重,周身气息沉肃,让她也跟着心头一紧,下意识朝湖面望去。
可在她眼中,那里只有空茫一片。
江衍微微颔首,心中已然了然。
随即转过身,面向悬于湖面上空的庞然身影,行礼拜见:“晚辈,拜见烛龙神君。”
盘踞于湖面之上的烛龙,垂落的赤色长髯微动,那亘古紧闭的龙目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只淡淡一扫,便似将江衍周身尽数看透。
不过瞬息,便重新阖上。
威严而低沉的声音自天穹缓缓落下:“你竟也能看见吾,实属难得。”
“不知神君为何会现身于此?”江衍沉声问道。
“吾喜此处清幽,无俗世纷扰。”烛龙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你是何人?为何能窥见吾之真身?”
“禀神君,晚辈乃守夜人江衍,守护华夏文脉,不令其遭外邪侵扰。”江衍恭敬答道。
“倒是新奇。”烛龙淡淡一语,似是略感意外,却也并未多问,“你既能看见书灵,图书馆中那些先贤后生,你想必也见过。”
“有幸见过李太白先生与司马迁先生,其余尚未得见。”江衍如实回道。
烛龙只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江衍沉吟片刻,再度开口:“晚辈尚有一事,望神君解惑。”
“你是想问,这一介稚女,为何能看见吾。”烛龙语气笃定,不带疑问。
“正是。”
“此子心性至纯,心无尘埃,故而能窥见吾之形迹。”烛龙声线依旧淡漠威严,听不出半分温情,却字字透着默许,“吾在此静居多时,她时常前来,与吾说话,亦带些零碎吃食。身上沾了吾之气韵,自然能与吾相通。”
“原来如此,多谢神君赐教。”江衍微微颔首,随即沉声问道,“神君真身,想必便是《山海经》一书所化的书灵吧。”
“是,也并非全是。”烛龙悬于湖面之上,声如古钟沉震,却无半分波澜,“吾确为山海经所化之灵,然山海经书灵,并非只有吾一尊。
三日前,吾便察觉自身灵韵日渐稀薄,神力渐散。
吾之同族久眠于书页之中,尚未得见千年之后的人间,便分去自身大半本源,助它们一一苏醒。”
烛龙语气淡漠如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番话落入江衍耳中,约等于要保护的书灵:+1 +1 +1 …… +
他语气里难得带上几分无奈,依旧保持着恭敬:“敢问神君,您的同族,都有哪些?”
“九尾狐、应龙、毕方、比翼鸟、饕餮、白泽、凤凰。”
烛龙并未隐瞒,坦然相告。
先前他眸光一扫,便已看透江衍心性澄澈,绝非奸邪狡诈、毁道灭传承之辈,自然不吝告知。
江衍听得心头一沉,只觉头大几分。
如此多的上古异兽灵体,皆是靠着烛龙损耗自身本源才得以苏醒。
这样算来,岂不是这一众同族加在一起,才堪堪算作一位完整的书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