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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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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

    镜像林青儿看著秦元。“她笑了。”

    “嗯。”

    镜像林青儿说:“我没有笑过。但我觉得,我刚才做的事,应该算是笑。”

    她的嘴角没有弯,眼眶没有湿,呼吸没有变。但秦元觉得她说得对。她做的事,应该算是笑。她拋弃了自己唯一的武器——孤独——去保护一个不属於她世界的人。那不是规则,那是选择。

    裂缝合拢。镜像世界消失了。秦元手里还握著那个空了的立方体。透明的,没有光,没有记忆,像一个被喝乾的杯子。

    他回到玄元宗后山。林青儿站在老梅树下,看著他。老梅树还是光禿禿的,但枝条上冒出了几个绿点。芽。

    “你回来了。”她说。

    “我回来了。”

    遗忘教派没有因为一次失败而消失。他们在万界各处活动,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在集市上,在酒馆里,在修士聚集的地方,在凡人赶集的路口。他们不传教,不拉人,只是坐下来和人聊天。语气很轻,像问路。

    “你记得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你愿意忘记它吗”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戴空白面具。不是被强迫,而是自愿。痛苦太多的人,寧愿忘记一切,包括快乐。因为快乐和痛苦长在同一根藤上。你拔不掉痛苦,只能连根拔掉整根藤。没有快乐,就没有痛苦。但也没有了別的。没有了期待,没有了等待,没有了“她会不会来”,没有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秦元调查遗忘教派的源头。时序老人给了他一条线索——记忆收藏家的女儿。不是收养的,是亲生的。记忆收藏家的女儿小时候被混沌之气侵蚀,脑子像被虫子蛀过的木头,四处是洞。她的记忆从洞里漏出去,一点一点,像沙漏里的沙。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记得父亲的脸,不记得自己住在哪里,不记得自己吃过饭没有,不记得自己刚才说过什么。记忆收藏家为了救她,用无数强者的记忆填补她空白的脑子。他把別人的记忆像补丁一样缝在她的记忆上,一块一块,一层一层。她活了。但她不记得自己。她拥有无数人的记忆,没有一段是自己的。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是別人的声音。她笑的时候,用的是別人的快乐。她哭的时候,用的是別人的悲伤。她不认识自己。

    她创立了遗忘教派。让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没有自己的记忆。她觉得那样就没有痛苦了。因为她的痛苦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没有自己的记忆”。她不知道那个痛苦叫什么,所以她把它叫做“记忆”。她以为除掉记忆,就能除掉痛苦。

    秦元找到她的住处。不在混沌深处,不在万界地图上的任何一个角落。而是一个由记忆碎片拼凑的空间。屋顶是一段金色的战斗场面,两个人在空中对轰,灵力碰撞的光芒像烟花一样炸开。墙壁是一段银色的离別场景,一个人站在船头,另一个人站在岸上,船在走,岸在退,两个人的手还伸著,但够不到了。地面是无数细小的日常碎片——有人吃饭,有人走路,有人睡觉,有人老去,有人咳嗽,有人打喷嚏,有人繫鞋带。碎片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雨打在铁皮上。

    她坐在空间中央。脸不停变化。老人的脸,孩子的脸,男人的脸,女人的脸。每一秒都是不同的人。她的身体也在变。高矮胖瘦,黑白黄棕。她不固定,因为她没有一个固定的自己。

    秦元站在她面前。她的脸变成了一个年轻女人,圆脸,宽额头,鼻子有点塌。然后又变成了一个老妇人,满脸皱纹,嘴角下垂,眼睛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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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来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谁”

    她的脸停住了。不是变成某一个人,而是变成空白。不是面具的空白,而是面孔本身的空白。没有五官,只有皮肤。皮肤是肉色的,光滑的,像刚剥开的鸡蛋。

    “我不知道。我谁都不是。”

    秦元看著那张空白的面孔。没有表情,没有皱纹,没有毛孔。像一张纸,还没有写过字。

    “你不是別人。你是你自己。你吃了別人的记忆,所以你以为你是別人。但吃下去的东西不是你。你消化了,排出去,剩下的才是你。”

    她问:“剩下的有什么”

    秦元说:“剩下的有——你想让別人也像你一样痛苦。这是你自己的愿望。不是別人的。是你自己的。”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五官。先是眉毛,细长的,微微上扬。然后是眼睛,不大,但亮。鼻子有点塌,鼻樑不高。嘴唇薄薄的,下唇比上唇厚一点。不是任何人的五官,而是她自己原来的五官。一个普通的女孩。圆脸,宽额头,塌鼻子,薄嘴唇。不美,但真实。

    “我是谁”

    秦元说:“你是谁,只有你自己能回答。”

    沉默。很久的沉默。宫殿里的记忆碎片一块接一块褪色。金色的战斗场面变成黑白,从黑白变成透明,从透明消失。银色的离別场景暗淡下去,船和岸和手指都消失了。地面上的日常碎片像熄灭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不是被摧毁,而是被放下。她不再需要別人的记忆来证明自己存在。

    秦元转身离开。她没有跟上来。他不需要她跟。她自己会找到自己的路。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明天,也许一万年。但路在那里。她只要迈出第一步,就算走得慢,也是向前。

    回到玄元宗后山,天快黑了。林青儿坐在青石上,膝上摊著一本书,没有点灯,她借著最后的天光在看。书页是黄的,字是黑的,她的手指在字行间慢慢移动。秦元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在他肩上。书合上了,天光暗了,但还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老梅树上的绿点比昨天多了一些。有些已经撑开了,变成两片嫩叶,叶脉清晰,叶缘有细小的锯齿。再过几天,叶子就会长满枝条。再过一个月,花苞会冒出来。再过一段时间,花会开。白的,粉的,不知道今年是什么顏色。

    秦元闭上眼睛。林青儿也闭上眼睛。溪水在流,声音没变过。老梅在长,速度慢到看不见。天在黑,黑到尽头又会亮。他们不需要看,不需要听,不需要记。他们只需要在这里。在一起。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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