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锦的目光从遗嘱上移开,看向茶几上的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她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解锁后直接点进通讯录,找到方律师的号码,拨出前停顿了两秒。
“方律师,原件找回来了。准备材料,不论花多少费用我要起诉段昌宏,让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杨姐。这场官司,我不收你们一分钱的律师费。”
“小马总活着的时候,他那些烂事我确实看不上眼。但他临走前布下的这道线,是个爷们儿干的事。”
“这最后的一班岗,我得替他守住。”
江城的天,是一夜之间阴下来的。
市郊某家不起眼的快递网点内,韩棋将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拍在柜台上。
里头装着四份足以掀翻康美集团棋盘的材料。
第一份,马一鸣遗嘱原件与复印件的签名笔迹司法鉴定差异书;第二份,远洋控股资金流向图;第三份,那份伪造遗嘱出炉时的股东大会现场记录;最后一份,则是远洋控股用对公账户向沈一鸣违规打款五十万的银行流水证据。
四份材料分别装在不同的透明文件袋里,每个文件袋上都贴了标签。
收件地址打印得清清楚楚,江城市人民检察院反渎职侵权局。
快递员递过笔,韩棋直接在寄件人那一栏签下杨文锦三个大字。
终于第四天上午十点,几辆车子进入市直机关大院,车子的挡风玻璃上贴了通行证,编号是省城开头的。
几名男子径直推开了蒋卫东办公室的大门。
十分钟后,段昌宏的保护伞,蒋卫东低着头,被匆匆带上了车。
不到两个小时,韩棋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李春的名字。
“老韩,出事了!检察院那边动手了!他们查到底账,查出我老婆名下代持了一家贸易公司的股份。就在上个月,远洋控股的程远洋刚往那个户头上打了一笔钱!”
“四十九万八千。”
“刚刚好卡在五十万的红线底下!程远洋这王八蛋,算计得太特么精了,这是早就算好了要把我们全绑在战车上!”
消息不久便在江城圈子里传开了。
临近傍晚,杨文锦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一串熟悉号码。
段昌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比平时慢。
“大嫂。”
“这几天我痛定思痛,之前在遗嘱的事情上,确实是我考虑不周。马总刚走,咱们一家人没必要闹得这么生分。有什么事情,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
杨文锦听完这话后果断挂断。
她打开短信界面,向秦红棉发送消息。
【他慌了。】
几分钟后,这条短信被秦红棉转发给了韩棋。
华科大图书馆旁的咖啡馆里,韩棋将手机推过桌面,停在沈一鸣手边。
沈一鸣视线在屏幕上轻轻一扫,眼底的神色又深邃了几分。
“他慌了。”
困兽犹斗,最怕的就是底牌尽失后的胆寒。
蒋卫东的落马,等于直接抽掉了段昌宏的脊梁骨。
第五天下午。
段昌宏终于按捺不住,通过杨文锦那边递了话,指名道姓要见沈一鸣。
地点定得极其讲究,是江城江边一个废弃的旧码头。
沈一鸣坐在长椅上,把那条写着时间和地点的短信递到唐思思面前。
唐思思垂眸扫了一眼屏幕,随后站起身直视沈一鸣。
“走。”
……
下午四点,江边旧码头。
一辆轿车停在空地上,发动机熄着火,防爆膜将车厢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沈一鸣和唐思思并肩站在风口里,有二十分钟。
车门始终紧闭,这是一种粗劣却实用的心理战术,试图用等待来打压对方的气焰,抢夺谈判桌上的心理高地。
可惜,他面对的是一个内核三十五岁的重生企业家。
沈一鸣非但没有焦躁,反而打量起江面上起伏的货轮。
唐思思也是相当安静,双手插兜,眺望着远方。
终于,车里的人耗尽了耐心。
车门被推开,段昌宏走出车厢,一身西装在废弃码头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
他脸上挂着和煦笑容,朝沈一鸣走来。
他在距离沈一鸣半步的地方停下,伸出右手。
寒风呼啸,沈一鸣静静地看着他。
双手依旧插在衣服口袋里,脊背挺得笔直,却没有伸手回握的意思。
段昌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确实是个人物,只见他手腕一转,将悬在半空的右手收回,顺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后生可畏啊。”
“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我段某人最懂四个字,进退有度。知道什么时候该高歌猛进,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及时抽身。”
“条件我开得很爽快。遗嘱的事,我们私下调解,一切按马总的真实意愿办;城东的物流仓储中心,我不动了,原封不动留给杨文锦母女。”
“至于那五十万的汇款,纯属财务操作失误。诬告信我会全权摆平,学校那边,我会亲自派人配合澄清,保证沈同学的学业履历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段昌宏摊开双手,刻意摆出那副长者姿态。
“一切恢复原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作为交换,你把你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烂在肚子里,别再往下追究了。”
“小马总英年早逝,杨文锦和女儿守着康美这么大一副烂摊子,多不容易。”
“真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对她孤儿寡母的也没半点好处,你说对吧?”
沈一鸣没有接话,唐思思见状开口。
“段总。”
“小马总生前那半个月,你拿去的那些文件,他到底签了几个字?”
段昌宏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原本伪装出的那种和煦模样也褪得干干净净。
“沈一鸣,你的底,我早就全摸透了。”
“外地考进来的大一学生,家里没有警察,没有检察官,周围的人连一本最基本的律师资格证都没有!”
“你这几天找警察查的那些底账、那些所谓的证据,拿到法庭上,一条都用不了!全都是不合法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