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清晨又一次降临在人间，张金家里正在开饭。

    

    怀孕的妻子扶着后腰，把饭菜一样样端上来，张金几次想要让她歇着，妻子却怎么也不肯答应，还是坚持着一趟接着一趟，在屋里来回走动。

    

    饭菜上齐了，都是农家最普通的粗粝食物，只有儿子的小碗里，有一个半只拳头大的白面馍，孩子高兴的纵声欢呼，拿起馍就啃了起来。

    

    张金对妻子笑了笑，拿起碗里的杂粮馍馍，大口咬了一下。

    

    他吃饭很快，几口就把食物吃光，忽然站了起来，背着手往外走去。

    

    “你去哪儿？”妻子在身后喊。

    

    “俺去棉田”张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在去棉田的路上，尽是早上上工或者下地的人群，有相熟的人打招呼，张金也只是淡淡的应着。

    

    大概一炷香后，他走到了棉田，没像往日一般，挽起袖子下地干活，而是站在田埂上，静静的看着面前的田野。

    

    只见成片的棉花在清晨的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棉桃饱满，棉絮洁白，像一片柔软的云海，一直伸展到远方，和蓝天白云连成一片。

    

    “张金哥，你在看什么？”身边一个少年好奇地看着他。

    

    “叫叔.......”张金纠正了一下，接着看向棉田。

    

    “俺才不叫叔，那不是和阿平一辈了？”身边的少年喋喋不休地说着话。

    

    张金嘴角勾了起来，手背在身后，昨夜他做了个梦，梦见满世界的棉花都开了，白茫茫一片，像雪、像云、像所有干净纯粹的东西，妻子和儿子就在这片“云海”中奔跑嬉戏。

    

    他嘴角的笑容收了收，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张金哥，你去哪儿，马上就要上工了......”身后的少年高声喊着。

    

    张金不答，越走越快，最后小跑起来，一直跑到军营。

    

    军营门口已经竖起了一面大旗，旗下拥挤着人。

    

    张金用力挤了进去，里面是四五张书桌，桌后有穿着军装的人拿笔登记。

    

    “长官，俺要报名参军......”他轻声说着，声音很轻，尚带游弋。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做什么的？为啥要当兵？”桌后的人很和气。

    

    “俺叫张金，今年二十七岁，是种棉花的，俺当兵是舍不得棉田，马上就要丰收嘞........”

    

    周围的熙攘忽然就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一个声音喊道：“没错，俺当兵就是为了不让人欺负俺婆娘”

    

    “对，俺女儿才七岁，俺不想让她被抓走糟蹋”

    

    “..........”

    

    众人七嘴八舌，身后忽然一阵鸡鸭叫声传来，有人喊道：“曹大叔，你怎么也来了？”

    

    张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头拖着一辆独轮车，车子上搁着笼子，鸡鸭叫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也不知道那笼子里面装了多少。

    

    这人是平阳谷中养鸡养鸭的大户，名叫曹担的，据说很有钱。

    

    “俺老了，拿不动刀枪，上不了阵了，这些东西都是我家里养的，一共一百只鸡五十只鸭，还有鸡蛋鸭蛋，送给弟兄们补补身子，帮我多杀几个流寇，请转告夫人，如果需要，俺家里还有..........”

    

    招兵之人大为感动，站起来说道：“曹大叔，你这些东西多少钱，夫人有命，要折价付钱的，不能白拿你东西”

    

    曹担放下独轮车，摘下帽子，抓了抓头皮，笑道：“不要钱不要钱，俺这条命都是公子和夫人给的，区区几只鸡鸭，哪能要钱.........再说......”

    

    他用帽子扇着风，正色道：“若是让流寇进了来，有多少钱也保不住........”

    

    远方一处土坡上，绣画和袁慧几个站在一处，望着这边沉默无语。

    

    “我平阳谷上下同欲，何愁不胜。好半天，绣画才傲然说道，心里升起一股自豪，为了杨知恒，也为了自己。

    

    “夫人......”陈义之匆匆赶来。

    

    抱拳道：“夫人，郡主殿下差人送来钱粮，属下已经命人入库.....”

    

    绣画和袁慧对望一眼，眼里均有一丝恍然，看来朱稚媖虽然不在这边，但是这边的消息却一点不差。

    

    “好，派人谢过郡主，再以知恒的名义写信，谢过唐王殿下.......”绣画不动声色地说道。

    

    说到这个忽然想起一个人，回头逡巡半晌，奇道：“徐姑娘呢...........”

    

    “闯将，前面就是内乡了”孙大典大声禀报着。

    

    李自成骑在一匹马上，立于道旁，看着自己的队伍一队一队通过，这三千老营精锐，是他麾下精华，里面大多是打老了仗的积年老匪，或者边军逃兵，其中还有五百骑兵，那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为了一击成功，他没有带那些“饥民”，原因很简单，没有粮食养他们。

    

    李自成打的主意很简单，平阳谷空虚，老子带人去抢上一把，如果顺利的话，也不忙着回去，先在南阳府境内搅他个昏天黑地，等抢得饱了再走，回去之后拿出钱粮，闯王总不能再说俺违令了吧？

    

    “还要走多远？”他冷声问道。

    

    孙大典一愣，不知道他问的是离内乡多远，还是离平阳谷多远。

    

    匆忙中急忙答道：“再有一天能到内乡，七天之后能到镇平，过了镇平，就离平阳谷不远了”

    

    李自成点点头，回头看看队尾，下令道：“前面有没有村子，寻个地方扎营吧.......”

    

    众亲兵一齐答应：“遵命.......”

    

    喊声还未落地，前面忽然一阵怒吼，左前方的林子里射出七八支箭矢，弓矢来得极其突兀，几个士兵措手不及，立时中箭，躺在地上放声大叫。

    

    随队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弹压住慌乱的士兵，派出人进林子搜索，没想到右侧又是七八支箭射出来，闯军士兵没受过严格训练，一遇袭击，立时乱了，有人要躲，有人要搜，有人要逃，不过十几支弓箭，就把整个大队拖得动也不动，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李自成厉声喝道。

    

    “闯将，前面有伏兵........”

    

    “放屁，才这么几支箭，算甚伏兵，不许乱，派人进林子去看看”李自成大怒。

    

    好半天闯军的队伍才算稳住阵脚，在几个军官的率领下，上百人进了林子。

    

    林子深处的一棵树上，一个女子声音小声笑道：“这家伙倒是有几分本领，咱们走.........”

    

    “大小姐，咱们去哪儿？”树下一个彪形大汉仰着脖子喊道。

    

    “去他们前面，把百姓赶走，给井水下毒，把粮食藏起来，反正不能让他们安稳了”

    

    一边说一边顺着树干溜下来，摘下帽子擦了擦汗水，虽身着男装，但容貌之美，实在让人印象深刻，赫然便是徐嫣。

    

    “咱们走.......”她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