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知恒端着碗,虽不知她出去做什么,但是伊人消失,空气中尚飘着她身上的香气,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大概一刻钟的功夫,帐外脚步声响,帐门一开,香气随风而至,顾横波走了进来。
她双手捧着一只木盆,里面热气腾腾,胳臂上搭着一条毛巾。
那盆似乎分量不轻,她抬得颇为吃力,往地上放的时候,水盆落地重了一些,溅起几点水花,一滴水珠顺着她鼻子流下来,最后挂在了她鼻尖上,烛火映照下,晶莹而剔透。
顾横波身上还披着杨知恒的袍子,把水盆放下,顺手抓过刚才被他踢到的马扎坐下,伸手就去拖他鞋。
杨知恒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碗,手忙脚乱的说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我说你这人......”顾横波抬头白了一眼。
声音柔腻婉转,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口音,更加令杨知恒心跳如鼓。
“别动乱”顾横波不管不顾的抓过他脚,除去鞋袜,把他一双脚泡进水里,轻轻按摩。
杨知恒只觉热水漫过脚踝,暖意顺着经络蔓延开来,连日征战的疲惫似也消散了几分,她的手指轻柔,按摩得恰到好处。
“今日宴上有一道糟溜鱼片,我想着你能喜欢,叫人明早做了一份新的,明早送来”杨知恒有些没话找话。
低着头给他洗脚的顾横波抿嘴一笑,心里满意非常,不在送了什么菜,在于这男人心里有她。
“多谢大老爷赐菜”顾横波抬头瞥了一眼,笑吟吟的说话。
“那也不必客气,你以为我是白送你?一道菜要你十两银子不过分吧,回头自己记着去交钱”
顾横波咯咯笑着:“什么菜值十两,金子做的么”
“对了,你答应了朱大典什么条件,许了你什么好处?”
两人说笑几句,这才说起正事。
“你猜的没错,朱大典就是来争功的,我看这家伙巡抚八成是当不成了,就连性命都不一定能不能保住,这次是真急了”杨知恒满脸不屑。
“所以呢?许了你什么好处”顾横波眼波流转,不经意间便透着几分风情。
“不过是钱粮骡马罢了,我还分给他们八百首级”
“多少钱卖的?”
“不要钱,白送”
顾横波正在给他洗脚的手一顿,抬起头来,奇道:“不要钱?那不是赔了?”
想了想接着说道:“朱大典如今穷途末路,几个总兵平日里纵兵抢劫,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不趁机...........”
杨知恒轻轻摇头,小声道:“顾大家,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多,不过做这些事之前,我们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倘若不明确,后面的路很容易走偏”
顾横波奇道:“是什么问题?这般重要?”
杨知恒点点头,轻声道:“当然很重要,因为我们必须明确,谁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搞明白这个问题,我们才有前进的方向”
“那谁是我们的朋友?谁又是我们的敌人?”顾横波呆呆的问。
“现在,我说的是当下,能维护民族独立,支持国家道统的,就是我们的朋友,有意无意破坏这个秩序的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比如孔有德、李九成之流”
顾横波蹙眉思索片刻,准确的抓住了重点,抬头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将来还会变?”
杨知恒微微一笑,心里满意。
“当然会变,朋友和敌人是相对的,完全取决于我们坐在何处”
顾横波不说话了,低着头一边给他洗脚,一边细细思索他的话,越想越是大有道理,只觉眼前似乎有一层迷雾正在慢慢散开。
她混迹秦淮河,达官贵人见了着实不少,平日里也听他们谈论过天下大事,不过他们说天下崩坏,或是因为党争、或是因为奸臣、或是因为贪腐,却没人从这个角度谈论过问题。
越想越是佩服,顾横波忽然伸手在杨知恒小腿上拍了一巴掌,娇声道:“抬脚”
杨知恒被拍得身子一震,却又听话的抬起脚来,顾横波心里想笑,把他的脚放在怀里,用一块软布细细擦干,一边擦一边忽然抬头笑道:“朱大典没留你住下?”
“怎么没有....”杨知恒得意洋洋。
“连美人都安排好了,十个美人一字排开,专等我挑选”
顾横波心里柔情无限,轻叱道:“德性吧......”
杨知恒听这声音婉转娇媚,忍不住低头去看,只见她眼波流转,晕生双颊,七分娇羞中带着三分喜悦,不由得心里重重一荡。
“这个...这个...辛苦你了,你就在这里睡吧,我去别处............盆就放在这里,明早我叫人来拿”
一边说着,一边慌里慌张的往外走。
走到帐门的时候,忽然心里一动,转过身吐着舌头也做了个鬼脸。
做完才察觉有些不对,自己也觉得颇为不好意思,掀开门帘逃了出去。
顾横波被他闹得一愣,见那门帘一晃一晃的,人早就消失。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先是小声笑,越笑声音越大,最后简直捂着肚子笑个不休......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厨子果然携了食材,来到杨知恒的军营,做了一道糟溜鱼片。
这是鲁菜名菜,顾横波果然吃的口滑,不过这个时候,和心上之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就算是让她吃麸糠馍馍,她也必点头称赞。
正吃得开心,外面鲁大忽然喊道:“大人,京里有圣旨到,请大人接旨”
杨知恒的筷子停在顾横波的碗上面,筷子上的一片还在一颤一颤,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是......”他小声说着。
“想必是此次大胜,朝野震动,陛下相招,定然不是坏事”顾横波也小声说。
还没等杨知恒说话,门外脚步声响,鲁大的惊呼道:“抚台大人这是..........”
顾横波秀眉一拧,急急躲进帐篷里一只屏风之后。
刚刚躲好,门帘一开,朱大典一阵风一般闯了进来,一揖到地,行了个大礼,叫道:“守拙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