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伴伴，你说是不是朕这个皇帝做得不好？”
王承恩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连忙跪下磕头，哽咽道：“陛下切莫妄自菲薄，翻遍二十四史，也找不出几个如陛下这般勤政的皇帝，天道酬勤，大明自有上天护佑，请陛下保重龙体”
崇祯眼眶一红，还是攥着那只茶杯，手指顺着上面凸起的花纹，来回摩挲。
“那为什么天下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下意识望向案上堆如山的奏折，烛火被夜风掀得一摇，那片阴影，竟似又重了几分
“都是该死的反贼，还有关外的鞑子闹的，绝非陛下之过，我大明有上天保佑，自会有忠臣良将来为陛下分忧，请陛下万万莫要忧虑，保重龙体”王承恩一边哽咽着说话，一边用力磕头。
夜风微拂，烛火摇曳，良久之后，殿内沉默下来，君臣两个相顾无言。
殿外忽然簌簌声响，有人低声说话，片刻之后，一个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往殿里看，似乎在判断皇帝情绪。
崇祯本就心情郁郁，见这奴才畏畏缩缩的样子，更加生气，怒道：“什么事？滚进来”
那太监吓了一跳，小跑几步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高声禀报：“陛下，周阁老殿外求见”
崇祯一愣，下意识的和王承恩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透出几分了然，最近朝中头等大事，便是山东登莱叛乱了，周延儒深夜入宫，想必和此事有关，只是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宣他进来”崇祯定了定神，不论是福是祸，总要面对。
“山东战事，东厂和锦衣卫那边没有消息传来？”那小太监出去后，崇祯蹙眉问道。
王承恩眼珠一转，弯腰恭敬回道：“回陛下，东厂那边都是曹公公掌总，这种军国大事.....老奴实在不知”
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皇帝表情。
果然，崇祯听完眉头蹙得更深，半晌才悠悠说道：“你也不知道？”
王承恩心里一喜，这眼药看来是上对了，嘴里继续说道：“曹公公管着东厂，听说锦衣卫那边也多有听命，事务繁杂，有些事一时不察，也是有的..........”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明着是替曹化淳辩解，其实是在暗示皇帝，你看到的，都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
烛火摇曳中，崇祯眉头一紧，随即又松开，瞥了王承恩一眼，不置可否。
殿外急促的脚步声响，一人抢进殿来。
“陛下...陛下........老臣给陛下报喜来了.........”
片刻之后，周延儒抢进殿来，一只手撩着袍子，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一张纸，跑得发髻歪斜，衣衫不整，满头大汗。
“先生怎么这般样子？”崇祯惊呼道。
“陛下大喜，河南团练兵东出山东，一战黄县、二战大泽山，生擒李九成、孔有德仅以身免，逃之夭夭，现下只剩登州一城未下，陛下大喜....山东叛乱定矣...........”
周延儒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已经语带哽咽，重重拜了下去。
一边哭一边心里高兴，他故意弄成这个狼狈样子，还在深夜入宫，就是想让皇帝看看他周阁老是如何夙夜忧叹、勤于王事的。
前几日他被言官攻讦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现在捷报在此，关键这南阳团练还是他举荐的，这运筹之功是跑不掉了，一忧一喜之下，心里之快美，无法言表。
崇祯一愣之下，大喜过望，也不顾帝王礼法，高声叫道：“快拿来朕看”
王承恩喜气洋洋的抢上去，接过周延儒手里的战报，转呈给皇帝。
皇帝接过来一目十行的看完，嘴角已经高高勾起，忍不住又细细看了一遍。
他轻轻把战报放下，正想说话，忽然想起刚才王承恩的话，眼神一瞥，见王承恩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
“来人，给先生赐座”崇祯定下心来，轻飘飘的说道。
“遵旨”自有小太监去拿来凳子，周延儒搭着半个屁股坐下了。
“这南阳团练练备.......嗯....叫杨知恒的.....”崇祯拿起战报看了看又放下。
“到底是何来历？”
“回陛下的话，这杨知恒乃是流民出身..........”
“当日进了南阳府城，正巧赶上唐王殿下的郡主选仪宾.........”
周延儒竟然敢于举荐杨知恒，他的背景定然是查的清楚的。
崇祯顿时笑了出来：“和唐王还有干系？”
“是，南阳郡主选了他做仪宾”
崇祯更加疑惑，扭头问道：“这等事，司礼监和东厂那边为何一点消息也没传过来？”
王承恩顿了一下，弯腰行礼道：“老奴忝为司礼监随堂，也只是做做样子，曹公那边.............老奴实在不知”
崇祯脸沉了下来，重重哼了一声，继续说道：“如此大胜，山东巡抚为何也没有消息？朱大典在做些什么？”
越说语气越是凌厉，角落里的小太监们，吓得瑟瑟发抖，拼命把身子缩进黑暗，生怕一个不小心，被殃及池鱼。
周延儒不动声色，欠着身子行礼道：“近日老臣不在内阁值班，温阁老那边想必会有消息”
王承恩心里一动，微微侧头，瞥了周延儒一眼，这话和他刚才给曹化淳上眼药，有异曲同工之妙。
崇祯忽然就想起刚才王承恩的话，心里一股怒气冲上来，山东叛乱这么大的事，朕三令五申，要内阁和司礼监每日禀报，结果前线得胜的消息，锦衣卫没有禀报、东厂没有禀报、司礼监没有禀报、内阁没有禀报、兵部没有禀报，居然是首辅周延儒先收到了消息，他们在干什么？他们把朕当成什么了？
“宣温体仁、曹化淳觐见.........”皇帝拍着桌子喊道。
传旨太监急匆匆跑了出去，崇祯吐出一口气，看到桌上的战报，这才想起来不管如何，山东那边终究是胜利了，总是喜事，还是周延儒举荐的人，此事说起来周先生还是有大功的。
不由得吁出一口气，温声道：“先生辛苦了，孔有德既逃，这登州不知何日能下？”
周延儒精神一震，忙开口道：“这个就是山东巡抚之责了，杨练备已经击溃了叛军主力，想必捷报不日便到......”
看看人家这话说的，简直滴水不漏，既强调了自己举荐的杨知恒打败了叛军，又顺便把黑锅结结实实的扣到朱大典头上，好处全收，黑锅甩出，深得大明官场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