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师,已经到了该热起来的节气,可是这天气仍然有几分凉爽。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月色洒在北京城里,给这座雄城添了几分温柔。
内城宣武门内、西单牌楼东、石虎胡同路北,一座朱门大宅横占半条胡同。
只见宅子里黑筒瓦、磨砖墙、五间府门、门前有石狮把门,墙高数丈,望之森然。
外围墙八十余丈,东西跨院、重门叠院,檐角相接、院落相套。
这里便是少傅、太子太傅、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首辅周延儒的宅邸了。
这处宅子原来是延陵会馆(常州会馆),万历四十一年,周延儒连中会元、状元,武进人董心葵便将此宅重修后赠予周延儒。
大宅占地十几亩,房屋百多间,明显逾制,不过这个时候周延儒圣眷正隆,倒也没人来讨这个没趣。
后宅中周延儒正在侍女服侍下洗漱,眼见就要睡了。
那侍女颇有姿色,一身内宅穿的宽松袄子,外面搭着比甲,动静之间,胸口大片的白腻隐隐可见。
周延儒不由得食指大动,伸手握住侍女的手,调笑道:“被窝太冷,你去给我暖暖.........”
那侍女故作不愿,推开他噘嘴抱怨:“上个月婢子哥哥想在顺天府谋个差事,老爷都不肯帮忙,让别人给你暖去.........”
周延儒笑嘻嘻的把那侍女拉进怀里,手已经伸进衣服来回揉搓着,一边小声笑道:“顺天府一个吏员没有一百两弄不下来,这上上下下都看着,总不能为了你破例.........”
听到这么多钱,那侍女一惊,正要继续撒娇,却听周首辅小声说:“明日老夫递话去司礼监,把你哥哥安插进东厂做个番子。悄无声息,不惹非议,平日里油水也足——这下,可称心了?”
侍女大喜,扑进怀里,主动送上樱唇,委婉相就,就在两人正要入港之时,窗外忽有丫鬟来报。
“老爷,山东有战报送来”
周延儒身子一僵,忽然有了几分恐惧,这几日朝中清流轮番上书,奏本里只揪着两件事不放,其一,调关宁兵入关平叛;其二,以丧师失地、启乱之责、主抚失当、纵敌为患等罪名,要求斩孙元化以谢天下。
陕西道御史余应桂,是反周的急先锋,早在去年就上书弹劾过周延儒,这次的奏本里写得更加直白。
“元化之失,皆延儒曲庇所致;延儒主抚,为元化脱罪,实乃党同伐异”
看看,刀子专门往皇帝最易猜忌的地方戳,虽然陛下怒其再攻首辅,贬其三秩,但舆论已将“元化=延儒私党”绑定。
还有兵科给事中李梦辰、四川道御史路振飞等人,也不甘示弱,连连上书弹劾,明着是要追究登莱之变的责任,其实矛头直指首辅周延儒。
而温体仁这个老狐狸,表面上不声不响,一言不发,保持中立,因周延儒要避嫌,所以这几日票拟之权暂且交给了温体仁,这老东西借着方便,却暗戳戳的把所有的弹劾奏疏,精准递到皇帝最疑心的地方(通敌、丧师、党庇)。
现在孙元化死不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以周为代表的东林复社势力,于温体仁的矛盾已经公开化,倘若一旦失败,以温体仁的手段,东林和复社中人的日子想必要很难过。
朝堂上周延儒还有办法周旋,可是现在最紧迫的,莫过于山东战场,如果打胜了一切都好说,万一又败了,他就再也没法阻止关宁兵入关,到了那时候,温党怕是就要大造声势,更说他周延儒误国了。
到时候谁知道那奏疏上“孙元化”三个字,会不会换成“周延儒”。
“老爷.......”侍女娇滴滴的叫着,她衣衫几乎要褪尽,只剩一条红肚兜,伸着一双白藕般的胳臂抱了上来。
“滚........”周延儒忽然发怒,一把把她推开。
侍女猝不及防,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见老爷表情严肃,呼疼都不敢。
“把战报送进来”周延儒厉声大叫。
脚步声响,一个小丫鬟急匆匆的跑进来,把一封信递给周延儒,又急匆匆的跑出去,至于地上的侍女,则是看也不敢看。
周延儒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上面的字迹他很熟悉,那是青州兵备道李思道的。
“首辅大人钧见,下官自离京师.....”前面全是没营养的废话,周延儒干脆略过不看,只看后面的。
“南阳团练五月二十八日誓师出征,计有精兵一千八百有奇,一战黄县,生擒李九成,六月九日夜,四更出兵,夜袭孔有德,大获全胜,缴获无算,下官..........”
周延儒眼眶猛地一酸,手上下意识的一松,信纸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他呆呆的望着天花板,半晌之后,忽然大叫一声:“来人来人,备车,老夫要进宫给陛下报喜...............”
乾清宫东暖阁里,一张巨大的御案至于上首,案下左右各有一个只“掐丝珐琅缠枝花卉纹菊瓣式烛台”,台上燃着明黄龙纹万寿烛,高六尺、径八寸,烛身浮雕五爪龙纹,金鳞在烛火下流动,堪堪及得上殿内的朱红廊柱,将御案照得纤毫毕现。
案侧摞着几叠奏章,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阴影。
“陛下,早些歇息吧,皇后娘娘那边已经催了几次了”
王承恩把一杯热茶轻轻搁在御案上,低声劝慰着。
他自崇祯二年升了司礼监随堂太监,只是直到去年,才真正得掌实权,专司章奏出入、与内阁同览奏本,能够协理朝政。
御案后坐着一人,身穿明黄色衮龙袍,头戴乌纱翼善冠,脸型消瘦,虽只弱冠之年,但是鬓边已隐现霜华。
这便是大明皇帝朱由检,年号崇祯。
崇祯习惯性的叹了口气,下意识的想把身子后靠,不过这龙椅,可不是百姓家的椅子,又宽又大,却靠不到椅背。
他苦笑一下,拿起热茶,攥在手里,感受着茶杯的温热。
“王伴伴,你说是不是朕这皇帝做得不好”良久后,崇祯忽然轻声说,声音带着几分暗哑,说不尽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