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孙殿下!”
王强的声音因为着急劈了叉。
“宗人府那边……出事了!”
朱允炆的手猛地一哆嗦。
那本厚重的《资治通鉴》从指间滑落。
“怎么回事?”
“皇爷爷……下旨赐死了?”
“没……没有!”
王强把头死死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喘气。
“宗人府刚递出消息!”
“吴王殿下他……薨了!”
薨了。
他死了?
那个在奉天殿上舌战群儒、把满朝文武骂得狗血淋头。
那个硬生生从江南士绅嘴里抠出四百万石粮食的怪物。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朱允炆的脑海里。
不可遏制地浮现出密室里的那一幕。
齐泰拿出那张盖着吴王私章的空白桑皮纸。
自已缓慢而僵硬地點了头。
是他亲手把刀递了出去。
是他亲手给自已的骨肉兄弟判了死刑。
这不是仁君所为。
这是乱臣贼子才干得出来的下作手段!
“孤是为了大明江山。”
他在心里疯狂地自我催眠。
“他暴虐无道,他残害士绅,若是让他上位,大明的道统就断了。”
“孤没错!”
可那种直透骨髓的恐惧。
却在他心底疯狂游走。
他不敢深想。
那封伪造的信一旦被查出端倪,暴怒的朱元璋会怎么把他撕成碎片。
皇爷爷的屠刀,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太孙!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兵部侍郎齐泰、太常寺卿黄子澄、翰林院侍讲方孝孺。
东宫的三大心腹重臣,顶着风雪匆匆赶来。
三人的官靴上沾满了泥泞和雪水,绯色的官服下摆也被打湿了。
“太孙殿下!”
齐泰根本顾不上君臣礼仪。
他大步跨入殿内。
那张消瘦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近乎病态的狂喜。
“天佑大明!天佑殿下啊!”
齐泰激动得双手发抖。
“吴王暴毙!”
“这是老天爷收了那个乱政的妖邪!”
“从今往后,这朝堂之上,再无人能与殿下抗衡!”
黄子澄也跟着跨前一步,满脸红光。
“殿下,大局已定!”
“那吴王行事酷烈,落得个这般下场,实乃天理循环,咎由自取!”
朱允炆看着面前这两个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的大臣。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缓慢地直起身子。
“齐大人。”
朱允炆死死盯着齐泰,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极度的虚怯。
“那封信……”
齐泰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上前一步,用笃定的语气,直接堵死了朱允炆的后半句话。
“殿下!”
“信是假的又如何?”
“那送信的死士,早就烂在山东的乱葬岗了。”
“现在人已经死了!”
“死无对证!”
齐泰俯下身,把声音压到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的地步。
“皇上没有深究,直接给宗人府下了‘无子国除’的旨意。”
“这就说明,皇上心里已经默认了吴王通藩的罪名!”
“那封信,早就灰飞烟灭了。”
“殿下,您现在是唯一的正统!无人可以撼动!”
朱允炆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齐泰说得对。
只要朱元璋不查。
只要朱允熥死了。
这个局就成了天衣无缝的铁案。
他安全了。
储君之位,彻底稳固了。
黄子澄看准时机,立刻抛出了下一步的毒计。
“殿下!”
“虽说吴王已死,但这大半年来,他在六部九卿安插了不少死硬的党羽。”
“特别是那个户部尚书林默!”
“此人手里捏着考成法,把持着天下钱粮,助纣为虐!”
“若是不趁着现在吴王倒台、树倒猢狲散的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日后必生大患啊!”
黄子澄撩起袍摆,重重地跪在青砖上。
“臣恳请殿下!”
“明日大朝会,臣等将联络百官上书陛下!”
“彻底清理吴王余党!”
“把六部换成咱们自已的人,这天下才算真正握在殿下的手里!”
赶尽杀绝。
朱允炆看着跪在地上的黄子澄。
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会犹豫。
他会觉得这样做有伤仁德,不符合儒家的宽厚。
可现在。
手已经脏了。
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准。”
朱允炆吐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折子,你和齐大人去拟。”
“孤明日……亲自呈给皇爷爷。”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底闪过浓浓的亢奋。
“殿下英明!”
而在大殿的角落里。
方孝孺一直像根木桩子一样站在那里。
从进殿到现在,他半个字都没有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朱允炆,又看了看齐泰那副得志便猖狂的嘴脸。
方孝孺是个有道德洁癖的儒生。
他恨朱允熥。
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因为朱允熥抄了他苏州老家上万亩的隐田,把他方氏一族的脸面扯下来踩在泥地里。
他觉得他们伪造印信,是在除魔卫道。
可今天。
当吴王的死讯传来。
当他亲眼看到太孙为了掩盖构陷的罪行而惊慌失措。
看到同僚们毫不掩饰的阴狠毒辣。
方孝孺突然觉得这满大殿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恶臭。
脏。
太脏了。
他们用最下作的手段害死了一个亲王。
现在还要借着这个死人,去朝堂上排除异已、抢占权位。
这哪里是什么清流?
这跟他们平时口诛笔伐的乱臣贼子有什么区别!
方孝孺张了张嘴。
“殿下……”
他想开口劝两句。
想说做人不能这么赶尽杀绝,至少要留个体面。
但他一低头。
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些被锦衣卫押解回京的族人惨状。
那股子仇恨。
瞬间压过了内心的道德挣扎。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低下头。
往后退了半步,彻底隐入了阴影里。
大殿内的密谋很快结束。
齐泰和黄子澄心满意足地告退,去准备明天在朝堂上发起最后的清算。
方孝孺也跟着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
文华殿再次恢复了空旷和死寂。
朱允炆一个人坐在太师椅里。
他盯着地上的那本《资治通鉴》,很久很久。
“允熥。”
朱允炆看着火苗,嘴里发出呢喃般的低语。
“孤不是要你死。”
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和癫狂。
“孤只是……只是想让你认输。”
“你为什么要逼孤!”
“你如果老老实实地当个闲散王爷,孤将来一定会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是你自已作死!”
“是你非要跟天下文人为敌!”
朱允炆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赢了。
但他知道,从点下那个头开始。
他这个大明储君的心里,就永远住进了一只名为罪恶的恶鬼。
再也别想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