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岁除的前一天。
宗人府偏殿的屋檐下,结着尺许长的冰棱。
一名裹着厚重棉甲的锦衣卫校尉,提着个掉漆的红木食盒,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停在了偏殿的门前。
“咔哒。”
木门被推开一条缝。
校尉把食盒放在缺了腿的破桌子上,习惯性地往床榻那边扫了一眼。
榻上的人躺得很平。
身上那件粗糙的素白中衣,已经被冻得有些发硬。
校尉皱了皱眉。
平时这个点,这位被软禁的吴王早就坐起来,冷眼看着他们这些送饭的鹰犬了。
今天却出奇的安静。
校尉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快步走到床榻前,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悬在张明的鼻尖下方。
没有温热的气息。
肌肤冷得像是一块外面的冰砖。
校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转身大步跨出偏殿,反手将那把沉重的铜锁重新扣死。
校尉走到院门处,对着守在外面的两个总旗压低了声音。
“吴王薨了。”
“去禀报大人。”
半个时辰后。
蒋瓛的飞鱼服上落满了积雪。
这位北镇抚司的活阎王,在接到密报后没有立刻进宫,而是亲自带人冲进了这间狭小阴冷的偏殿。
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站在床榻前。
他专业地捏开张明的下巴,仔细查看了口腔和咽喉的色泽。
没有中毒发黑的迹象。
他又解开张明的衣襟,双手在尸体的胸骨、后颈、琵琶骨处一寸一寸地摸索捏压。
没有内伤。
没有骨折。
甚至尸体的面容上,都找不到一丝一毫挣扎痛苦的痕迹。
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平静地切断了生机。
蒋瓛站直了身子。
他那双看透了无数阴谋诡计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惊悸。
在这宗人府里,没有皇上的旨意,谁敢给吴王下毒?
东宫那帮文人虽然想他死,但手绝伸不进锦衣卫死死把控的宗人府!
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没病没灾,怎么可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这死法,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这事太大了,大到足以在朝堂上再次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守死宗人府。”
蒋瓛跨出殿门,声音冷冽如刀。
“哪怕飞出去一只雀儿,你们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奉天殿,东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将屋内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朱元璋正就着明亮的烛火批阅一份辽东送来的军报。
蒋瓛迈着极轻的步子走进来。
鞋底的雪水在金砖上印出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
他走到距离御案七步远的地方。
双膝并拢,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
蒋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进老皇帝的耳朵里。
“吴王,薨了。”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朱元璋愣住了。
蒋瓛不敢抬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青砖。
东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老皇帝在想什么?
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死了?
就这么死了?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荒谬的结局。
他其实一直在等。
等那个占据了自已孙子身体的“妖孽”,在绝境中爆发出更加骇人的力量。
等他抛出那些惊世骇俗的底牌。
等他用那种能把江南士绅逼上绝路的狠辣,来破开东宫那个拙劣的通藩死局!
朱元璋甚至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这只妖邪会不会狗急跳墙,会不会利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蛊惑看守逃出京城。
当年常伯仁在信里说得明明白白。
那个人,能知前后事,能算天下局!
既然能算天下,难道算不到自已今天会被关进宗人府?
难道算不到东宫的那点肮脏伎俩?
朱元璋像一个坐在棋盘前苦等了半天的绝世棋手。
他已经准备好了最凌厉的杀招,就等着对面落下那枚足以翻盘的棋子。
可现在。
对面的人却突然掀翻了棋盘,直接咽气了!
没有挣扎。
没有反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翻盘。
这种戛然而止的荒诞感,让这位洪武大帝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挫败。
“他怎么死的?”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听不出任何悲痛。
蒋瓛的头贴着地面,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回陛下。”
“微臣亲自查验过尸身。”
“无外伤,无中毒,亦无自缢窒息之状。”
“宗人府的典签大夫报的是……”
蒋瓛顿了顿。
“病逝。”
病逝。
朱元璋盯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老了,记忆却时常会突兀地倒流。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洪武二十五年九月的那个下午。
锦衣卫的暗探送来密报。
说那个一向只会哭鼻子、懦弱不堪的吴王殿下,在惊厥醒来后。
第一件事,不是召太医。
不是去太庙哭陵。
而是挺直了腰杆,要纸笔读书。
朱元璋还记得自已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露出的那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当时觉得,这个孙子终于开窍了。
常伯仁的血脉,到底是硬气。
他以为大明朝多了一根可以指望的栋梁。
可这几年来。
考成法、以工代赈、清查隐田。
那个少年展现出了比他这个开国皇帝还要酷烈的手段和超越时代的眼光。
朱元璋才慢慢惊觉。
那根本不是他的孙子。
那是一个披着朱允熥人皮、脑子里装着另外一个世界的怪物!
他欣慰了两年。
到头来,这份欣慰,竟然是给了一个窃取了他皇室血脉的“东西”。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朱元璋缓慢地闭上眼睛。
帝王,不需要无用的情绪。
既然死了,不管他是神是鬼,这大明朝的变数,就彻底清除了。
这江山,依然安稳地握在他老朱家手里。
“传旨宗人府。”
老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天下的冷硬与绝情。
“吴王朱允熥。”
“洪武二十七年薨。”
“无子,国除。”
简简单单几个字。
直接抹杀了一个亲王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
连个谥号都没有给。
蒋瓛跪在地上,心头猛地一颤。
无子,国除。
这意味着,吴王这一脉,彻底从大明朝的玉牒上被除名了!
“陛下。”
蒋瓛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吴王的丧仪……”
“一切从简。”
朱元璋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斩钉截铁地打断。
“不必举哀。”
不必举哀!
不准天下人哭,不准百官祭奠!
这是对一个皇族最彻底的否定和厌弃!
“微臣领旨!”
蒋瓛不敢再多问半个字,重重地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大殿的门被重新合上。
风雪的呼啸声被隔绝在外。
东暖阁里的灯火依然明亮。
朱元璋没有去停放吴王尸首的偏殿。
他只是低下头。
继续批阅着案头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仿佛刚刚死去的,不是他的嫡亲孙子,而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