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郑。
高拱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发腻。
他没心思看。
书案上摊着半卷稿子,《边略》第七卷,写到九边军屯的弊政,墨迹还没干。高拱搁下笔,揉了揉手腕。入秋之后关节就不舒服,写半个时辰就酸胀得厉害。
五十多岁的人了,老得比自己想的快。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老周探进半个脑袋。
“老爷,京里来人了。”
高拱没动。京里来人不稀奇,隔三差五就有故交旧友派人送信送东西,有的是真惦记他,有的是来探口风——探他还有没有可能复出。
“谁家的?”
“赵府的。”
高拱的手停在半空。
“哪个赵府?”
老周往里走了两步,压低了嗓子。
“赵阁老家。送了一只木匣子,说是喜酒。”
高拱没说话。书案上的稿子被窗口吹进来的风掀起一角,他伸手压住,动作很慢。
赵云甫。
内阁次辅,太子亚父,嘉靖驾崩前的托孤重臣。整个大明朝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人物,风头盖过了首辅徐阶。
这样一个人,给他送喜酒。
“匣子呢?”
“在前厅摆着。”
“拿来。”
老周把匣子端进书房。跟蓟州那只差不多大小,同样裹着油布,同样用绳子扎得紧实。高拱拆开油布的时候动作比平时仔细——不是小心翼翼,是一种不自觉的郑重。
匣子打开。
一壶美酒,壶口封着红布,打的是双喜结。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一封信。
高拱先拿起信。
信封上四个字:肃卿兄启。
瘦金体,笔锋收得干净利落。
高拱拆开信封。信不长,统共不到二百字。
“肃卿兄台鉴:宁不才,蒙陛下恩典,聘李妃之妹入门为正室。喜事虽小,不敢忘故人。
兄退居新郑,著书立说,宁时常念及。昔日同朝为官,兄之教诲,宁铭记于心。九边之策,兄在《边略》中所论,宁已命人抄录一份存于案头,日夜揣摩。
兄之大才,天下皆知。宁之浅薄,唯兄不弃。
今送薄酒三壶,聊表寸心。兄若不嫌,与令郎共饮一杯,权当宁在新郑陪兄吃了顿酒。
余事不赘。
弟赵宁顿首”
高拱把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缝。
信里头规规矩矩,没一句出格的话。但有几处值得琢磨。
第一,“聘李妃之妹入门为正室”——这是告诉他,赵宁跟皇室的关系又近了一层。李妃是新帝朱载垕的宠妃,朱翊钧的生母。赵宁娶了李妃的妹妹,等于把自己和太子绑得更紧了。
第二,“九边之策,兄在《边略》中所论,宁已命人抄录一份”——高拱的《边略》还没写完,手稿只在极小的圈子里流传过。赵宁能拿到抄本,要么是跟他的旧部仍有联络,要么是锦衣卫的路子。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赵宁一直在关注他。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兄之大才,天下皆知。宁之浅薄,唯兄不弃。”
这句话翻过来说就是:你高拱有本事,我赵宁看得见。你虽然下了野,但我没把你当外人。
一个当朝次辅,对一个被罢免回乡的前任阁臣说这样的话。
要么是做戏,要么是真心。
高拱把信折起来,放回信封,搁在书案的右上角。他的书案收拾得极整齐,笔墨纸砚各归其位,唯独右上角那一小块地方是空的——专门放重要的东西。
他拿起那壶喜酒,拔开封口闻了闻。
绍兴黄酒。好酒。
“老周。”
“老爷。”
“务观在哪儿?”
“在后院读书。”
“叫过来。”
老周愣了一下。高拱平时不在书房里见儿子,父子俩吃饭的时候才碰面,吃完饭各回各屋,话都说不上三句。高务观今年二十一,明年要考乡试,高拱给他列了书单,别的一概不管。
不是不关心,是高拱觉得男人就该自己长——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老周没多问,转身出去了。
高拱从柜子里翻出两只杯子。书房里没有酒具,这两只杯子是喝茶用的,白瓷,釉面上有细密的冰裂纹,还是他在翰林院的时候置办的,跟着他从京城搬回新郑,十几年了。
高务观进门的时候,高拱已经把酒倒好了。
“父亲。”
高务观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高拱的书房是整个宅子里规矩最大的地方,不喊进来不能进。
“进来,坐。”
高务观走到书案对面,坐下了。坐姿跟他爹一模一样——腰板挺直,肩膀端平。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骨架还没长开,瘦长脸,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是皱眉皱出来的,这毛病也随了高拱。
他看见桌上的酒杯,又看见旁边的酒壶和木匣。
“京里来的?”
“赵阁老送的。”
高务观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赵宁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父亲嘴里提起过,母亲嘴里提起过,来家里拜访的客人嘴里更是三句不离。
但他没见过赵宁本人。
“喜酒。”高拱把杯子往高务观那边推了推。“赵云甫娶了李妃的妹妹,给咱们送了酒。”
高务观没端杯子。
“父亲,赵阁老跟您……”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交情深吗?”
高拱端起自己的杯子,没急着喝,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谈不上深。”
“那他为什么给您送酒?”
好问题。
高拱看了儿子一眼。这小子虽然闷,但脑子不笨。
“你觉得呢?”
高务观想了想。“无非两种可能。一是拉拢,二是试探。”
“说完了?”
“……还有第三种。”高务观的竖纹深了一分。“他是真的把您当朋友。”
“你信哪种?”
高务观沉默了几息。
“前两种。”
高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你还嫩”的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入喉,醇厚绵长,一股暖意从嗓子眼一直淌到胸口。
“你说的前两种,都对。但不全对。”
他把杯子放下,手指点了点那封信。
“赵云甫这个人,我跟他共事过一阵子。当年他刚从浙江回来,满身的泥腥味还没散干净。”
高务观听着,没插嘴。
“你知道那时候我怎么看他?”
“不知道。”
“我看不透他。”高拱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翰林院出身的人,年纪轻轻做到了工部右侍郎的位置上,这小子写得一手好文章,加上当时严党的提拔,也不稀奇。
能在浙江的烂泥塘里修河堤、平倭寇,全身而退,这也不算太稀奇——胡宗宪做得到,谭纶做得到。但赵宁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胡宗宪是被逼出来的,谭纶是自己选的。赵宁——”
高拱顿了一下,把这个念头在嘴里嚼了嚼。“赵宁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二三十岁的人,下棋能看到十步之外。我高拱活了五十二年,见过的聪明人不少,能让我说一声看不透的,不超过三个。”
高务观没问那三个人都是谁。
高拱又喝了一口酒。
“你说他是拉拢也好,试探也罢,都对。但你漏了一层——赵云甫做事从来不只有一个目的。他送这坛酒来,拉拢是顺手的,试探也是顺手的。真正让我觉得这个人值得交往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面子。”
高拱把杯子放在桌上,声音沉了半分。
“我高拱被徐阶一本奏疏挤出了内阁,灰溜溜回了新郑。朝中那些曾经围在我身边转的人,现在见了我的信连拆都懒得拆。赵云甫是什么人?内阁次辅,太子亚父,简在帝心。他要是装作不认识我,没有任何人会说半个字。”
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在高务观眼前晃了晃。
“他不但没装不认识,还亲笔写信,称我一声兄,说他在读我的书。”
信被放回书案的右上角。
“这叫什么?这叫——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有人记得你还活着。”
高务观的喉结动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院子里的桂花香从窗缝钻进来,甜腻腻的,跟黄酒的味道搅在一起。
“端起来。”高拱朝儿子的杯子扬了扬下巴。
高务观端起杯子。
“赵云甫算不上君子。”高拱的杯子跟儿子的碰了一下,瓷器撞击的声响很轻。“他心思太深,手段太多,做事不择手段的时候比谁都狠。但他绝不是小人。”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样的人,可以称得上朋友二字。”
高务观跟着喝了。黄酒在嘴里停了一瞬,带着一股甘甜的余味。他放下杯子,正要说话,被高拱抬手压住了。
“我还有一句话。你记好了。”
高拱的身子往前倾了些许,胳膊肘撑在书案上。桂花的影子映在他脸上,明暗交替。
“你明年考乡试,后年进京考会试。如果有一天——”
他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你入了仕途,有机会在赵云甫手底下做事。”
高务观坐直了。
“你一定要尽心尽力。不是因为他是次辅,不是因为他是太子的亚父,也不是因为他给你爹送过一坛酒。”
“是因为这个人,能成事。”
他把壶放下,壶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沉闷。
“跟着能成事的人,你才不会白活一辈子。”
高务观盯着那只倒扣在桌上的空壶,半晌没出声。
窗外一阵风过,桂花树的枝杈晃了几下,几粒细小的花瓣飘进书房,落在那封信上。
高拱没去拂。
他又拿起第二只壶,拔开封口,给两只杯子重新倒满。酒液在杯中转了个圈,澄黄透亮。
“来,”他把杯子递过去,嘴角的纹路舒展开了一条,“替赵云甫把这酒喝了。回头写封回信,就说——”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新郑高拱,领了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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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上午八点半左右,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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