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
总兵府后堂。
谭纶刚从城墙上巡完防回来,铠甲还没卸,亲兵来报——京里来人了。
一个赵府家仆模样的小厮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锦匣,四方的,不大。
谭纶快步走过去。
“赵阁老差小的来给谭总兵送喜酒。”小厮弯腰呈上锦匣,“阁老说,大同路远,谭总兵的贺礼收到了。这壶酒,权当请总兵吃杯喜酒。”
谭纶接过锦匣。
打开,里头一只汝窑青釉梅瓶,封口红蜡未启,瓶身系着一根红绳。
旁边附一张字条,赵宁的笔迹——
“子理,酒薄情重。边关苦寒,望珍重。”
谭纶的手在字条上停了好一会儿。
“子理”——私交的称呼。不是“谭总兵”,是“子理”。
内阁辅臣,当朝次辅,嘉靖亲选的托孤大臣,新婚当日忙到什么份上,谭纶心里有数。满朝文武的贺礼流水一样送进赵府,赵宁但凡回一张帖子都够忙的了。
可他偏偏叫人跑了一千多里地,专门给大同送一壶酒。
谭纶把字条折好,揣进怀里。
小厮还站着。
“阁老还有别的话?”
“阁老说,请谭总兵把酒喝了,别供着。”
谭纶笑了。
——像赵云甫说的话。
“替我回禀阁老,酒我今晚就喝。另外一句话你带回去。”
小厮恭敬等着。
谭纶顿了顿,开口:“就说——大同无事,勿念。”
小厮记下,行礼退出。
谭纶拎着梅瓶回了书房。
案上摊着大同防务图,红圈标注了十七处墩台,三处需要加固的城垛。去年秋天他接任大同总兵时,这张图上标红的地方有四十多处。一年下来,只剩这些了。
梅瓶搁在案角,跟那张防务图挨着。
一壶酒,从京师到大同,一千二百里。快马加鞭少说也要跑五六天。赵宁大婚是五天前的事,这壶酒,只怕新婚当天就从赵府出了门。
——日理万机这四个字,旁人说说也就罢了。赵云甫是真的把每一天都掰成了三瓣用。
这种人能记得你,你就该知道你在他心里不是一颗棋子。
谭纶坐下来,从案边抽出一张宣纸,提笔。
写了个开头,又搁下了。
——算了。
千言万语不如六个字:大同无事,勿念。
他把宣纸收回去,目光落在梅瓶的红绳上。
今晚喝。
不供着。
……
宣府。
马芳正在校场看兵。
三千骑兵列阵,蹄声震地。马芳骑在一匹黑马上,膀子上绑着护臂,手里攥着马鞭,嗓门大得半个校场都听得见。
“左翼!左翼收拢!散成这副鸟样,鞑子来了一个冲锋你们就得散架——”
亲兵跑过来,在马下扯了扯他的裤腿。
“总兵爷!京里来人了!”
“谁?”
“赵阁老府上的。”
马芳愣了一下。
翻身下马,把马鞭往亲兵怀里一塞,大步往中军帐走。
帐里站着一个年轻家仆,怀里同样抱着一只锦匣。见马芳进来,腿都在打颤——马芳一身甲胄,满脸横肉,腰间还别着刀,活脱脱一个杀神。
“马、马总兵。”
“别抖。”马芳一屁股坐到帅案后头,“阁老叫你来做什么?”
“赵阁老差小的给马总兵送喜酒。”
家仆双手呈上锦匣。
马芳接过来,动作粗,差点把匣盖磕掉。里头同样一只梅瓶,同样附一张字条。
马芳拿起字条,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他识字不多。
但赵宁的字条只有六个字,写得大,写得清楚:
“德馨兄,共饮。”
马芳盯着那张字条,嘴唇动了动。
他不是读书人。谭纶那种人收到上司的私信,能品出三层五层意思。马芳不行。他只看到五个字,脑子里转的念头简单直接——
赵阁老记得他。
不是公文里的“宣府总兵马芳”,是“德馨兄”。
马芳十六岁从军,在九边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跟鞑子砍过三百多刀,身上疤比字多。这辈子有人叫他马蛮子,有人叫他马疯子,有人叫他马总兵。
“德馨”两个字,他掰着指头数,除了死了的老上司,没几个人这么叫过他。
“阁老还有别的话没有?”
家仆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阁老说,这封信请马总兵亲启。”
马芳拆开。
信不长,半张纸。大意是:宣府入冬后俺答部必有动作,兵部的粮饷已经在批了,十月之前到位。另外戚继光那边蓟州的防线已经布完,宣府若有急,蓟州三日内可出援兵。
末尾一行——
“德馨兄只管打仗,后头的事,我来办。”
马芳把信纸攥在手里,仰头看帐顶。
半晌,“噗嗤”笑了一声。
粗粝的、爽朗的笑。
转头对亲兵吼——
“去!把我藏的那坛子烧刀子拿来!今晚老子喝两壶!”
亲兵还没动,马芳又补了一句。
“等等。”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汝窑梅瓶,小心翼翼地用两只粗糙的大手把它从匣子里捧出来,搁到帅案正中央。
那双手砍过人、拉过弓、在雪地里徒手扭断过鞑子的脖子。
这会儿捧着一只酒瓶,轻得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壶,先喝。”
马芳对着梅瓶上的红绳看了一眼,自言自语。
“赵阁老的喜酒。老子得先敬他。”
帐外,校场上三千骑兵还在列阵。蹄声隆隆,卷着尘土,漫过宣府的城头,一路向北——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