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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章 修冷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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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亦可把祁同伟回汉东的事告诉他。他没反应。她把清流系统的事告诉他,他也没反应。有一天陆亦可带来一罐蜜,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他舌尖上,他忽然哭了。陆亦可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只是流泪。

    后来护工告诉陆亦可,陈海每次喝蜂蜜水都会安静很久。陆亦可把这件事告诉祁同伟,说陈海可能记得什么,只是说不出来。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欠陈海一条命。当年赵立春派人暗杀他,他是替我挡了一枪。

    祁同伟去康复中心看陈海。他在轮椅上,头歪着,嘴角有点歪斜。祁同伟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陈海的视线慢慢聚焦在他脸上,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祁同伟说陈海,我是祁同伟。当年你替我挡了一枪,我欠你一条命。后来我逃出去了,在外面修路养蜂。现在回来了,来看你。陈海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祁同伟用手帕帮他擦掉。他发现陈海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敲摩斯电码。

    护工说这是他的习惯。每次有人来看他,他就会敲这个节奏。医生说可能是大脑受损后的无意识动作。祁同伟看着陈海手指的节奏,忽然懂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陈海。他说你不用敲了,他说的话你听见就行。然后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祁同伟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陆亦可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她递给他一张纸巾。他说不用。她说你脸上全是泪。

    赵东来在溯源警务室办结了一批蜂蜜造假案。有几个造假窝点被查封,主犯都抓到了。结案后他把卷宗整理归档,在最上面贴了一张标签——良心案。

    新警员问他为什么叫良心案。赵东来说以前他办过很多大案要案,每一件都分门别类。杀人的归杀人,抢劫的归抢劫。但这个案子他分不了类。你说它是经济犯罪,造假者偷的是标签,不是钱。你说它是侵权,受害者是蜂农,是那些在山里养了一辈子蜂的人。他们的蜜被贴上假标签,等于他们的名字被偷走。一个人的名字被偷走,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赵东来把这句话写进结案报告最后一页。分管领导看了说这一页不需要存档。赵东来问为什么。领导说太多情绪。赵东来没争辩,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他想等清流溯源博物馆扩建后把这张纸捐出去。馆藏分类:良心案。

    回去路上他拐到培训学校。祁同伟正在修理一台旧冷柜。赵东来站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页结案报告递过去。祁同伟看完什么都没说,把报告放在工具箱旁边,从冷柜里取出两罐蜜,说这是阿空新收的野桂花蜜,一罐给他,一罐给陈海。

    赵东来接过蜜,说陈海最近好点没有。祁同伟说还是老样子。赵东来说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祁同伟说是。

    他又低头继续修冷柜。赵东来看了一会儿他修东西的手。那双手以前握过枪,签过逮捕令,现在在拧螺丝。他忽然说你变了。祁同伟说我头发白了。赵东来说不是头发,是你拧螺丝的样子。以前你拧螺丝是为了修枪,现在你拧螺丝是为了修冷柜。祁同伟没回答。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接通电源。冷柜嗡嗡响了起来。

    他直起腰,看着转动的风扇叶片。他说枪坏了会走火,冷柜坏了只坏一柜蜜。他想他这辈子,换对东西了。

    高小琴的山水庄园最近来了一群特殊客人。他们是省里旅游学校的几个大学生,来搞民宿调研。带队的老师姓林,是个中年女人,戴眼镜。

    林老师说她们在网上看到山水庄园的民宿转型案例,想写进教材。高小琴说不行,她这里没案例,就是个旧园子改的客栈。林老师说正因为是旧园子改的,所以才值得研究。高小琴没再推辞。她带着学生走了一圈,讲怎么修剪蔷薇,怎么用旧家具改造客房,唯独不讲当年的事。

    晚上学生们在院子里搞烧烤。赵瑞龙负责生火,生了好几回都灭了,弄得满脸灰。有个学生递给他一个点火器,说叔叔你用这个。赵瑞龙接过来,盯着点火器看了半天,说以前他生火从来不用这东西。学生问那用什么。他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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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老师看出他情绪不对,把话题岔开。后来她知道赵瑞龙是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父亲以前在赵立春手下当过差。赵瑞龙脸色变了。林老师说很多年了,我父亲早退休了,他也犯过错。赵瑞龙说那你为什么还来这里。林老师说我想看看,犯错的人能不能变好。

    高小琴端着果盘走过来,把话题岔开了。晚上客人散了,赵瑞龙一个人在院子里浇花。高小琴走到他旁边,说今天那个林老师,她父亲当年被赵立春处分过。赵瑞龙手里的水管停了。高小琴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父亲的错。但有些债,该还的还得还。赵瑞龙说我在这浇花就是在还。以前我用别人的命浇自己的前程,现在我用自己的手浇这些花。

    吴惠芬每周三下午都会去培训学校教一堂编织课。她教学员用旧蜂箱拆下来的竹片编篮子,竹片太硬容易划手,她就用砂纸一片片打磨。蔡成功说师母你歇着,这些粗活让学员干。她笑着摇头说你们忙,她就动动手。

    她编了十几只篮子,分送给学员装蜂蜜。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要钱,她说这些竹片本来就是废料,她只是把它们变了个样。废料变篮,她赚了。她说她这辈子没赚过什么大钱,但赚了不少心安。老头子在养老院住得惯,学生隔三差五来看,她觉得够了。

    后来她把篮子拿到老年大学展览,被一个做非遗项目的老师看中,问能不能合作。吴惠芬说合作谈不上,她教,你们学。

    程度的调研报告在省农业厅内部传阅后,有人在会上提了一个反对意见。说清流系统是境外注册,挂靠省里扶贫项目可能存在数据安全隐患。程度当场站起来说清流的服务器在省内,数据加密标准采用省信息中心统一规范。对方没再说话。

    会后沙瑞金把程度叫到办公室,问有人反对你怎么看。程度说我写的报告我负责。数据安全是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可以查。如果查出问题,我写检讨。如果查不出,请反对的同志写检讨。沙瑞金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以前在公安厅时不这样。程度说以前我办案怕事,现在我快退休了,不怕了。沙瑞金没再说什么,拿起电话让秘书通知信息中心立刻派技术组进驻清流进行数据安全核查。

    核查结果一周后出来:清流系统数据安全达到省标二级,部分模块达到一级。沙瑞金在核查报告上批了几个字:相关反对意见不再讨论。

    程度把那份核查报告的复印件钉在自己办公室墙上。他说这不是为了炫耀,是为了提醒自己——以前他怕的事,其实做了也就做了。

    祁念在溯源博物馆整理完阿玛塔的声纹档案后,给雨季发了一封邮件。她说博物馆新设了一个声音展厅,阿玛塔的声纹是第一个入库的。雨季回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妈妈的声音还在,我女儿长大后可以听到。

    祁念把那行字打印出来贴在声音展厅门口。季昌明来看展时在这行字前站了很久,说这一行字比任何展板都沉。

    他在展厅里慢慢走,把每个声纹档案都听了一遍。有阿玛塔用部落语说“我叫阿玛塔”;有班瓦山老兵录的“路通了,蜜可以运出去了”;有岩吞坎的“清流在,我就在”;还有最近新录入的——王桂香用生硬的普通话说“我叫王桂香,汉东人,学养蜂的”。季昌明听完最后一个声纹档案,在来宾留言簿上写了几个字:这些声音,比任何判决书都有分量。

    郑西坡教王桂香做豆腐的第二天,王桂香端了一碗自己做的豆腐脑给他尝。他吃了一口放下勺子,说卤水点老了。王桂香说她就多放了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卤水。郑西坡站起来又坐下,再拿起勺子吃了第二口。他说老也有老的好处,老豆腐经炖,不容易碎。人跟豆腐一样,老了不容易碎。

    王桂香说她记住了。郑西坡说记住就好。后来他对蔡成功说王桂香做的豆腐脑确实老了,但韧性好,下锅不散。蔡成功说那叫有嚼劲。郑西坡说对,有嚼劲。他以前总觉得豆腐要嫩,现在觉得有点嚼劲也挺好。

    刘新建在跑第四个站点审批时遇到了一个老熟人——他以前大国企的同事。那人现在也在县里工作,看到刘新建蹲在政务大厅门口吃盒饭,愣了一下。他说刘总你怎么混成这样。刘新建说不是混,是干。以前在国企是混,现在是干。同事说区别在哪。刘新建把盒饭盖上,说以前混一天,也是那么多钱。现在干一天,也是那么多钱。但干完了,心里踏实。同事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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