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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1章 康复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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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亦可把照片装进镜框,在框底贴了张标签:陈岩石,老政法工作者,他用一生证明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条文,是热气腾腾的良心。她把镜框端正地挂在那面致敬墙正中央。

    季昌明最近常在午后独自到杏花村散步。

    有时去培训学校看学员上课,有时去养老院陪高育良下棋,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养老院门外的石凳上听风吹树叶。

    几个老学员听说他以前是大领导,有点拘谨。季昌明摆摆手说退休了,现在只是老季。他常跟人聊起祁同伟,他说同伟这孩子,前半生都在斗争,跟天斗,跟人斗,最苦的时候只能跟命斗。

    现在他不需要斗了,所以他把后半生用来种树。一个人能从斗士变成种树人,说明他找到了比赢更重要的东西。

    季昌明托人给祁同伟带了自己用旧报纸练的那幅字。除了之前“溯源即是还原”外,又多写了一幅——“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祁同伟把第二幅字挂在自己办公室。

    侯亮平接到中纪委的通知去京城参加一个反贪经验交流会。去之前他来了一趟杏花村,跟祁同伟聊到深夜。

    他问祁同伟清流系统的溯源模式能不能用在反贪上。祁同伟说不是一个领域,但道理相通——溯源,就是还原;反贪也是还原。

    你们要还原的是被藏匿的赃款,我们还原的是被遗忘的名字。本质都是把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把该还给谁的东西还回去。

    侯亮平说他想把这句话写进发言稿里。祁同伟说可以,但别说是我说的。侯亮平问为什么。祁同伟说反贪局长引用一个曾经差点被反贪局送进监狱的人的发言稿,对你影响不好。侯亮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重按下去。

    他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当年做错的事,你付出代价了。你现在做对的事,就该被记住。他要引用。

    临走时侯亮平说陈老的警徽还在你那里吗。祁同伟说在。侯亮平说那就留着,别还了,还给谁都舍不得。

    侯亮平从京城回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去杏花村找祁同伟,什么都没带。两人在培训学校操场边上坐着,侯亮平抽了半包烟。

    祁同伟问他在京城碰了什么事。侯亮平说没事。祁同伟说没事你抽这么多烟。侯亮平把烟掐了,说就是累。开会开了好几天,听了几十场报告。有些话能记住,有些记不住。

    他顿了顿,又说他在会上引用了溯源那套话。把藏起来的东西找出来,把该还给谁的东西还回去。台下安静了好几秒。有人鼓掌,有人没动。他不怪没鼓掌的人。他知道那些话不好听。反贪局讲溯源,就是在翻旧账。翻旧账得罪人。但总得有人翻。

    他让祁同伟陪他去陈岩石墓前坐坐。两人从培训学校走出去三里路,穿过一片松林,到了墓前。侯亮平蹲下来把烟掐灭在墓碑旁边的土里。他说陈老,他的发言稿里写了你。他说有一位老政法工作者,用一生证明法律不是冷冰冰的条文,是良心。他没提你的名字,但很多人知道是你。

    祁同伟站在他身后。松林里很静。远处隐约传来培训学校的上课铃声。

    侯亮平说他最近总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审讯室,对面坐着祁同伟。他在梦里说,他没办法,他只是按规矩办事。祁同伟说他知道。他在梦里反复说他知道。醒过来之后他心里堵得慌。他分不清那个梦是过去还是现在。

    祁同伟说过去和现在有什么分别。过去他确实犯了事,现在他也确实回来了。侯亮平说那他欠你的那些年怎么算。祁同伟说不用算。你欠我的,已经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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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亮平问什么时候还的。祁同伟说你带我来陈老墓前就是还。你替你当年的软弱还了,也替那些不敢站出来的人还了。你代表的是反贪局,你今天能站在这里承认当年做错了,已经够了。

    侯亮平蹲在地上没动。他把脸埋在手心里。祁同伟没有安慰他,也没有拍他的肩膀。他只是站在他身后,挡着从松林吹过来的冷风。

    那天晚上祁同伟回到庄园,钟小艾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有点累。钟小艾说你陪亮平去陈老墓前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亮平打了电话,说谢谢,声音不太对。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亮平这个人太重。以前他以为侯亮平只重法,现在才知道他也重心。法条是钢板,良心是砝码。他扛着钢板,也扛着砝码。这种人累,但他扛得住。

    郑西坡的豆腐课从每周一节加到每周三节。学员里有个山区来的中年妇女,叫王桂香。她每次上课都坐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郑西坡问她为啥这么认真。她说她儿子在城里打工,过年回家带了一瓶蜂蜜,说是清流系统里的。她尝了一口,甜。她问儿子这蜜哪来的,儿子说手机扫一扫就能看到养蜂人。她就想学点手艺,以后也养蜂。郑西坡说你不是来学做豆腐的吗。她说都学。豆腐是手艺,养蜂也是手艺。手艺多了不压身。

    郑西坡把这事告诉祁同伟。他说他教了大半辈子豆腐,从没收过女徒弟。祁同伟说你现在收了。郑西坡说他教的不只是豆腐。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人也一样。不是手艺压人,是人找手艺。

    王桂香后来在培训学校学了全套养蜂课程。结业那天她上台发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她儿子用手机帮她查的蜂农笔友地址,她工工整整抄下来,抄错了好几处。她说她以前不识字,后来儿子教她,她学了三年才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她要把这封信寄出去,寄给一个叫阿空的养蜂人。

    阿空收到信那天正在班瓦山收蜜。他把信摊在蜂箱上读了两遍,信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用了拼音。王桂香说她不认识他,但她儿子买的蜜是他养的蜂采的。她想谢谢他。阿空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外套内袋,对旁边的搬运工说这是他收到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萨米的父亲写的。

    搬运工问他回信吗。阿空说回。他要把今年收的第一批野桂花蜜寄一罐给王桂香,附一句话——蜜比腿跑得远。你儿子的蜂蜜,是我爷爷传给爸的蜂群采的。

    蔡成功最近老毛病犯了。

    他又开始吹牛。在食堂跟学员说他当年在京州商界的事,说到兴头上还拍桌子。祁同伟路过听见了,没进去。下课后他把蔡成功叫到操场上,跟他要那批新蜂箱的进度。蔡成功说还差最后几个,正在打磨。祁同伟说磨完再说。

    蔡成功转身走几步又停下来,说他不是故意吹牛。学员问他以前做什么,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直接说破产商人,没面子。祁同伟说你现在是教员,有什么没面子。蔡成功低头站了半天,说知道了。

    他回到宿舍把墙上那张“吹牛也算犯错”的字条撕了,重新写了一张贴在原来的位置——“别装”。写完后他看着那两个字,又加了一句——装也没用,蜂不认。

    陆亦可周末来送向日葵,看到那张纸条。她说这字写得比之前好。蔡成功说不是字好,是意思好。以前那些条条框框是写给学员看的,这一条是写给他自己的。陆亦可说你能给自己写规矩了。蔡成功说没办法,他毛病太多,得一条一条改。

    刘新建最近在跑一个跨县的手续。

    清流要在东边山区新增三个微型站点,涉及两个县的土地审批、工商登记和食品卫生许可。他带着一摞材料在县里跑了一周。其中一个县政务大厅的办事员认出他,说你是以前那个刘总吧。刘新建说不是,他现在是站点办事员。办事员说材料先放着,回去等通知。

    刘新建等了两天没消息,第三天一早又去了。这次直接找到分管副局长,把材料一份一份摊开,讲清楚每一份的用途。副局长看了半天,说你们这个清流系统他听说过,省里扶贫项目对接的那个。刘新建说是,站点覆盖三个贫困村,涉及近千户蜂农。副局长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打给办事员,说刘新建同志的审批材料,今天就办。

    刘新建从政务大厅出来,太阳很晒。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祁同伟打电话。他说祁总,三个站点的审批全过,从下个月起东边山区的蜂蜜可以直接走清流系统。祁同伟说辛苦了。刘新建说我以前跑审批是为了让老板赚钱,这回跑审批是为了让蜂农卖蜜。累是一样的累,但腿不沉。

    陈海醒来后,一直住在康复中心。

    他的记忆像碎玻璃,有些画面很清楚,有些完全空白。他记得父亲陈岩石的声音,记得陆亦可每周带向日葵来,但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医生说他脑部受损太严重,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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