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子豪在姐姐家住的头两天。

    

    他很乖。

    

    比在家里乖一百倍。自己刷牙，自己吃饭，自己洗澡。看电视也不吵，翻东西会先问，也不动姐姐的画稿。

    

    田小棠一开始觉得他长大了，懂事了。后来觉得不太对。

    

    他乖得不像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他看她的眼神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紧张跟讨好。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好像很怕她跑掉似的。

    

    他经常一个人跑到阳台往下看，一看就是老半天。

    

    田小棠问他看什么，他说：“看看叔叔什么时候回来。”

    

    但她觉得，他可能是在看，有没有别的人来。

    

    比如爸爸。

    

    或者妈妈。

    

    晚上，洗完澡，田小棠把他塞进被子里，正要关灯走人，田子豪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

    

    “嗯？”

    

    他低着头，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捏了很久。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田小棠愣住了。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红红的。

    

    “谁说的？”

    

    他的声音很小：“都这么久了，他们也没来接我。”

    

    “他们是不是不要我了？”

    

    田小棠张了张嘴，想说“爸爸明天就来”，但她自己也说不准。田建国只说“过几天”，没说具体哪一天。

    

    田子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开口了。

    

    “姐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田小棠的心揪了一下。

    

    “我会听话的。”他说，声音有点抖，“我不翻你东西了，不会撕你画稿了，你让我干嘛我就干嘛。”

    

    田小棠看着他，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别乱讲话，姐姐不会不要你。”

    

    “那爸爸呢？”他又问。

    

    “爸爸也不会。”

    

    “妈妈呢？”

    

    田小棠没回答，她不是很想提王美琴。

    

    田子豪等了一会儿，自己又说了一句：“妈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田小棠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

    

    “她……喜欢你的，”她说，“她就是……心情不好。”

    

    这个解释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但田子豪好像信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到了第三天，熟悉了这个新家后，田子豪开始放松了。渐渐的，没有刚来时候那么乖了。

    

    那个粉色的氢气球被他戳爆了。

    

    田小棠在厨房切水果，听到客厅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她探出头一看，田子豪在沙发上蹦，穿着温叙白给他买的那双会发光的蓝色拖鞋，蹦一下，鞋底的灯闪一下。

    

    “田子豪！下来！”她喊。

    

    他蹦了两下才停下来，嘿嘿笑着滑下沙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鞋不知道甩到哪里去了。

    

    “叔叔都不说我。”他小声嘟囔。

    

    “叔叔不说你是因为他在书房没看到。”

    

    “没看到啊？那我是不是可以再去蹦两下？”

    

    “田子豪！”

    

    他吐了吐舌头，跑去捡鞋了。

    

    吃午饭的时候，他又开始挑食。碗里的芹菜被挑出来放在一边，堆了一小堆。

    

    “把芹菜吃了。”田小棠说。

    

    “不喜欢。”

    

    “不喜欢也要吃，不许挑食。”

    

    他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旁边的温叙白。温叙白正在吃饭，没看他。他偷偷把芹菜拨到碗边，假装没听见。

    

    “田子豪。”

    

    “……吃就吃。”

    

    他捏着鼻子把芹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灌了一大口水，脸皱成一团。

    

    下午，田小棠在书房写画稿，温叙白在客厅看手机，田子豪在客厅看电视。

    

    动画片看完了，蜡笔画完了，奥特曼也抱腻了。他开始东张西望，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

    

    那是姐姐和叔叔的卧室。

    

    他光着脚啪嗒啪嗒跑过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床很大，窗帘拉着，光线有点暗。他环顾四周，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台灯、书架上的书、衣柜……

    

    他拉开衣柜门。

    

    里面挂满了衣服：叔叔的衬衫、姐姐的裙子，整整齐齐。他蹲下来，看到最

    

    他拉开抽屉。

    

    里面叠着几件衣服。最上面是一件浅杏色的棉质睡衣，印着小草莓，软软的。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他拎起来，歪着头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最底下还有一件。

    

    他抽出来，抖开。

    

    藕粉色的，薄薄的，透明的，网状的，拢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团雾。

    

    他拎着那件睡衣，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他转身，跑出卧室，跑到客厅。

    

    “姐姐！”他举着那件睡衣，“这个是什么？”

    

    田小棠从书房出来，看到他手里的东西，整个人僵住了。

    

    那件藕粉色的、几乎透明的、拢在一起只有巴掌大的睡衣，被一个五岁的小孩举在手里，像举着一面旗帜。

    

    “田子豪！你翻我衣柜了？！”

    

    “我就看看。”他理直气壮，把睡衣举得更高了，“姐姐，这个是什么？网鱼用的吗？”

    

    田小棠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温叙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抬起头看了一眼。

    

    他看了一眼田子豪手里的睡衣，又看了一眼田小棠红透的脸，嘴角勾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温叙白！”田小棠瞪他。

    

    他抬起头，一脸无辜：“怎么了？”

    

    “你管管他！”

    

    “他又没翻我的衣服。”温叙白说，语气很平。

    

    田子豪看看姐姐，又看看叔叔，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

    

    “姐姐，这个到底是干嘛的？”他晃了晃手里的睡衣，“好薄啊，一扯就破了。”

    

    “不许扯！”田小棠冲过去，一把抢过睡衣，攥在手里。

    

    “不准乱翻姐姐的东西！听到没有？”

    

    田子豪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了看姐姐的脸色，红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真的生气了。

    

    他又转头看了看沙发上的叔叔。温叙白看着他，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叔叔好像没有生气。

    

    田子豪悄悄松了口气。

    

    “哦。”他低下头，“知道了。”

    

    他转身跑回卧室，把衣柜门关上，然后又啪嗒啪嗒跑回客厅，爬上沙发，抱起奥特曼，安安静静坐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田小棠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那件睡衣。她瞪着温叙白，温叙白低头看手机，嘴角的弧度根本没收过。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卧室，把睡衣塞回抽屉最里面，用好几件衣服盖住，又压了一条毯子。

    

    然后她走出来，在温叙白旁边坐下，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

    

    “嘶——”他皱眉，“干嘛？”

    

    “你还笑。”

    

    “我没笑。”

    

    “你嘴角都咧到耳根了。”

    

    他伸手揉了揉被拧的地方。

    

    “确实有点好笑，一时没忍住。”温叙白说，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