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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翻身下马。
战马在血泊里打了个趔趄,他没管,白蜡枪拄在地上当拐杖,大步朝那个提着长剑的刀疤汉子走过去。
脚底踩过尸体、碎刃、还有半截旗杆,每一步都在打滑。
走到面前了。
那汉子还举着油布裹的羊皮卷,手臂伸着,从肩膀到手指都在抖。
不是怕,是血流太多了,肌肉不听使唤。
卫昭伸手。
接过来。
羊皮卷比他想的轻。
薄薄一层,外面裹的油布被血浸透了,打开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些写得工整,有些歪歪扭扭,有些甚至是画的圈代替字。
识字的不多,但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按了手印。
卫昭把羊皮卷卷起来,塞进胸口衣襟里,跟老太君的遗书贴在一处。
纸角和羊皮的边缘硌着肋骨,一左一右。
他抬起头。
刀疤汉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没收回去。
卫昭盯着他。
“不用有朝一日。”
刀疤汉子愣了。
卫昭的手从胸口拍了一下,把那卷花名册压实了。
“等我回京——就给诸位,还一个清白身。”
这话说得不重,嗓门甚至比平时还低两分。
但战场上离得近的人全听见了。
清白身。
三个字砸在这帮山贼匪寇心窝上,比弯刀砍得还疼。
有人愣住了,拄着断矛的手往下一松,人差点栽倒。
有人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嘴角往下耷,泪和血搅在一起淌进胡茬里。
那个扛旗的庄稼汉把旗杆往地上一杵,嗓子已经全哑了,挤出来的调子破得不成样。
“将军……”
就两个字,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卫昭没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面朝东胡残军的方向,白蜡枪从地上拔起来,枪尖朝前。
“既然不退——”
他的脊背挺直,白袍上的血痂被风吹得簌簌往下掉。
“全军听令。”
两万卫家铁骑和不到一万义军,所有还能站着的人,同时看向他。
“死战到底。”
枪尖往前一送。
“杀!”
两万铁骑同时催马,蹄声碾过尸体和碎刃,朝东胡残兵合围过去。
义军们从尸体堆里爬出来,拎着断刀和半截木棍,跟在铁甲方阵的外围,一瘸一拐地往前挪。
杀声震天。
……
东城墙。
商婉清在城垛后面,总觉得哪里不对。
少帅带两万人出城追南线的援军去了,东城墙上现在只剩三万人。
三万对二十五万,守城还行,但——
“商将军!”
一个斥候从城墙内侧的台阶上跑上来,跑得铁甲片子哗哗响。
商婉清从床弩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什么事?”
斥候蹲在她旁边,压低了嗓门。
“花将军的人来报——东胡正面大军又在调动!后方分出约五万骑兵,正在往南面迂回!”
商婉清手里的扳手停了。
又五万?
加上之前的三万援军,再加上乌兰图那八万出头——南城墙方向很快就会聚集超过十三万东胡兵。
少帅只带了两万人出去。
苏清韵守南城墙只有三万——不对,苏清韵带了两万跟少帅走了,城头上应该还剩三万。
三万人守城墙,两万人在野地里跟东胡的残兵混战。
南面一旦被十三万人碾过来——
商婉清把扳手塞回围裙口袋,站起身。
没有犹豫。一息都没有。
“传令!”
旁边的校尉立正。
“把消息送去北城墙——萧观音处。”
商婉清的手指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螺帽,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告诉她,东胡分兵五万去南面,是否前往支援,由她自行决断。”
校尉领命,飞奔下城。
商婉清转回身,蹲回床弩后面,手搭在弩臂上,往正面看了一眼。
城外东胡的攻势没停,二十五万人照样在攻城,云梯照样搭上来,投石机照样砸。
她能做的就是守住这里。
其他的——交给萧观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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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墙。
萧观音刚从马背上翻下来不到半个时辰。
所有人都瘫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铁甲都没卸,躺下就睡着了。
赵青骑那匹灰马回来的时候,马都站不稳了。
他从马上滑下来,屁股直接坐在地上,光头靠着城墙根,大口大口喘气。
萧观音坐在一截断木上,正在用布条重新缠手腕上的伤口。
纱布早就不知道丢哪了,扯了一截内衣布对付着绑。
传令兵跑过来的时候,她的布条刚缠了一半。
“萧将军!东城墙商将军来报——”
萧观音抬头。
“东胡正面大军分兵五万,正往南面迂回!商将军请您自行决断,是否支援南城墙!”
萧观音的手在布条上一顿。
五万。
南面本来就有乌兰图八万多人,加上之前调去的三万援军。
虽然那三万被义军拖住了。
再加上这五万……
她把布条一扯,绑了个死结,站起身。
“集合卫家军,随我——”
“等等。”
赵青的声音从地上传来。
萧观音低头看他。
赵青靠着城墙根,屁股还坐在地上没起来,但那双眼盯着她,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
他慢慢站起来,站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整个人摇晃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他看了一眼已经疲惫不堪的卫家军。
赵青收回视线,看着萧观音。
“我带来的人还剩七万左右。”
萧观音皱眉。
赵青的嗓门压下来,每个字都往外蹦。
“但是敢死的人,也有七万多。”
他伸手往城外一指。
“东胡王分兵,这是孤注一掷,他要在南城墙撕口子——所以这次,我们去。”
萧观音的手从腰间短刀上挪开。
“你的人刚打完——”
“你的人也刚打完。”
赵青打断她,光头往卫家军那片方向偏了偏;
“但你那五千人是精锐,伤亡再大也是骨架子,我那七万人里一大半是凑数的,拉出去打野战死伤惨重,但守城——搬箭矢、推滚木、倒火油——这些活他们干得来。”
他停了一拍。
“你留下修整,北城墙刚打完,万一东胡趁虚来一波,总得有人顶着。”
萧观音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赵青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城垛边沿,往下看。
城墙内侧的广场上,七万义军正在修整。
有人在嚼干粮,有人在给同伴包扎伤口,有人靠着墙根打盹。
赵青的双手撑在城垛上,那颗光头在夕阳底下晃了晃。
他吸了一口气,嗓门拔到最高。
“弟兄们!”
底下的人抬起头。
几万张脸同时仰起来,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个广场。
赵青的笑收了,嗓门却更大了。
“我们刚打赢了一场!”
底下有人嗷了一声,随即更多的声音跟上来,稀稀拉拉的欢呼。
赵青把手往下一压,声音全落下去。
“但是——”
他的手往南面一指。
“南城墙,此刻正面临十三万东胡大军的进攻。”
广场上安静了。
赵青的嗓门没降,反而又拔高了半截。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刚拼了一天的命!”
他把右手攥成拳,在城垛上重重一砸。
“但是敢不敢——”
他停了一息。
“陪我赵青,再战一次!”
广场上沉默了两息。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最中间炸开。
“战!”
第二个跟上来。
“战!”
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战!战!战!”
七万人的声浪从广场上翻涌起来,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灰簌簌往下掉,震得赵青脚底板都在发麻。
赵青转过头,冲萧观音咧嘴一笑。
光头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刀口裂开了,血从额角淌下来,他抹都没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