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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门外的平原上,八万人撞进了十万东胡军的阵列。
不是两支军队在交战,是两堵肉墙在对撞。
前排的卫家骑兵最先接敌。
铁甲碰铁甲,长矛对弯刀,马匹嘶鸣着撞在一起,骑手从马背上翻落,还没摸到地面就被后方的马蹄踩过。
萧观音骑在马上,三石强弓已经换成了腰间的短刀。
近战开始后弓箭就没了用武之地,满眼都是人,根本分不清三十步外的影子是敌是友。
萧观音从马背上往下看,箭壶里的铁簇箭已经射空了,她把弓挎回背上,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
战场上全是人,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骑兵的优势已经荡然无存,所有人都在近身肉搏。
义军的队列从一开始就没整齐过。
旗语学了三个时辰,真打起来全忘了,前排的人冲得太猛,后排的跟不上,中间拉出一道道口子。
东胡兵从口子里切进来。
没有主帅,但这帮人根本不需要人指挥。
东胡骑兵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弯刀劈砍几乎是本能。
没有主帅的东胡军,打出了比有主帅时更疯的气势。
这帮人在草原上长大,骨子里就带着一股蛮劲。
呼延赤死了,没人指挥了,那就各打各的。
千夫长管千人,百夫长管百人,十夫长管十人。
建制没散,战意没崩。
赵青那边已经杀红了眼。
他一个文职出身的守关将领,论武艺连卫家军的校尉都比不上。
但这人有个别人没有的本事——嗓门大。
前面三排是赵青带出来的老兵,这帮人跟着赵青守了两个月函谷关,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冲起来不要命。
后面跟着的——
聚贤庄的义士、龙阳山的散兵、太行寨的绿林好汉。
他们没有铁甲。
没有阵型。
甚至连旗语都记不全。
这些人里,有的练过武,有的只是庄稼汉,有的连杀鸡都手抖。
他们从来没上过战场,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死伤惨重。
但没有一个人退缩,他们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冲锋!”
日头从头顶滑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
天黑了。
战场上点起了火把,零零散散的,在血泊和尸体之间晃来晃去。
东胡军的营帐方向有人放火——不是卫家军干的,是东胡自己人乱了阵脚,营帐之间的火油桶被掀翻,火借着风蹿起来,一座帐篷接一座帐篷地烧。
赵青骑着那匹灰马从左翼杀穿了东胡军的第三道阵线时,已经分不清手里的弯刀砍了多少人。
铁甲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敌人的。
左臂上挨了一刀,不深,但血流了一路,从肘弯淌到手腕,把刀柄泡得滑腻腻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甲上插着半截箭杆,箭头卡在甲片缝隙里,没穿透,但每喘一口气都扯得肋骨疼。
远处东胡的营地火光冲天,浓烟裹着火星升到半空。
这场仗,已经打了整整一天。
最后的崩溃来得很突然。
东胡北路军的后营着了火,火势蔓延得极快,半个营地在一刻钟内被烧成了一片火海。
没了营地、没了辎重、没了主帅,十万人的军心终于撑不住了。
后排先跑。
然后是中段。
再然后是前排——前排的东胡兵发现身后空了,咬着牙又砍了几刀,终于也转身往北方撤退。
不是溃败。
是有序地撤退,千夫长吹哨,百夫长收拢,一队一队地往北方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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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在撤退的过程中,断后的东胡骑兵还在回身放箭,射倒了好几个追得太猛的义军。
萧观音勒住马,没有下令追击。
不能追,八万人打了一整天,义军的建制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贸然追击只会被东胡的断后骑兵反咬。
她拽着缰绳,站在满地尸体的战场中央,往四周环顾了一圈。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地面上。
到处都是尸体。
横七竖八,叠了两三层,有的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面朝下趴在泥里,后背上插着七八支箭。
萧观音翻身下马,脚踩在地上,鞋底打滑——踩到了血,血还是温的。
她蹲下身,快速清点了一遍旗号。
东胡白狼旗倒了十七面,赤鹰旗倒了二十三面。
每面旗代表一个百人队。光从倒下的旗帜数量推算,东胡北路军战死至少七万。
剩下三万,撤了。
再看己方。
八万人出城,现在还站着的……萧观音扫了一眼四周,粗粗估了个数。
不到一万。
剩下的,躺在地上——有的死了,有的还有气,在哼哼唧唧地喊疼。
七万伤亡。
和东胡几乎一换一。
萧观音的手在短刀柄上慢慢松开。铁簪歪了,半截头发散下来贴在脸上,和着血糊成了一团。
没有主帅的东胡军,打到了这种程度才撤。
十万人被杀到只剩三万,依然能有序后撤,断后骑兵还在放箭掩护。
这帮蛮族……是真难杀。
东城墙那边的战鼓还在响,南城墙方向隐约传来床弩的闷响,卫昭和苏清韵还在守城。
她抬头朝那两个方向看了一眼,胸口那股闷劲又提起来了。
远处,赵青骑着那匹灰马,踢踢踏踏地从尸体堆里穿过来。
马蹄踩在残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赵青的光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从额角流下来,把半边脸涂成了红色。
弯刀还攥在手里,刀刃上全是豁口,砍卷了。
他到了萧观音面前,勒住马。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赵青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咧开,露出一口沾着血的牙,最后仰起头——大笑。
笑声粗粝、沙哑、带着喘。
不是得意的笑,是劫后余生、浑身都在疼、但活着真他妈好的那种笑。
笑声传开了。
战场上,一个接一个的声音跟了上来。
有人坐在尸体旁边,捂着胳膊上的伤口笑。
有人拄着断了半截的长矛,靠在一匹死马身上笑。
有人躺在地上起不来,血从肋下往外淌,嘴里也在笑。
太行寨剩下的几十个人扯着嗓子嚎,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
此起彼伏的笑声、嘶吼声、哭喊声,混在一起,在月光下回荡。
这是胜利者的狂欢。
也是幸存者说完嘶吼!
……
函谷关东南方向,五里外。
夜色浓重,火把的光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三万东胡骑兵排成三列纵队,马蹄裹了布,沿着山谷边缘无声地向南移动。
看情况似乎是要去支援,想将南城墙当成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