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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道宁站在城垛后面,令旗杆攥在手里,指节泛酸。
她往下看。
那些人的铠甲不齐,有些根本没有铠甲。
前排的穿着粗布劲装,后排的套着皮袄子,中间夹杂着几个光膀子的汉子,胸口的刀疤在日光下白花花一片。
兵器更杂——长刀、短矛、铁锏、柴刀、杀猪刀,有个少年扛着一把铁锹,锹面还带着新鲜的泥。
谢道宁的手在令旗杆上慢慢松开,又慢慢收紧。
好汉、青州武馆的弟子——他们跟卫家军没有半文钱关系。
没有军饷、没有圣旨、没有谁给他们下令。
他们从天南海北赶来,就因为函谷关挡着东胡,就因为关后面是中原,是他们的家。
谢道宁的鼻腔涌上来一股酸意,她咬了一下舌尖,硬生生压回去。
原来保家卫国这条路上,不只有卫家军。
有守护中原之心的,不只是他们卫家人。
城下,赵青仰起头,一张光秃秃的脑袋在日光下晃得刺眼,扯着嗓门往上喊。
“喂!那守将!还愣着干啥?去汇报你家主帅啊!”
谢道宁回过神,连忙开口。
“还请诸位稍等——”
话没说完,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答应你的事情,要食言了啊。”
谢道宁猛地转头。
卫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西城墙上。
灰黑短打外面套着那件看不出原色的白袍,白蜡枪拄在脚边,整个人微微喘着气——
从东城墙跑过来的,甬道里还有没散干净的脚步回声。
赵青抬头,对上了卫昭的视线。
两个人隔着一面城墙,中间是三十尺的落差和一道铁闸。
赵青的嘴角咧开了。
卫昭没笑,他双手搭在城垛上,居高临下看着赵青身后那支乌泱泱的队伍,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
然后他一指下方。
“赵青,你他娘的——”
赵青的笑容收了半分,等着。
“江湖义士千里赴关,功劳全被你一个小将军占了,以后史书上不得骂死你?”
赵青愣了一拍。
随即仰头大笑,笑得马都被他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少帅这话说的!”
他一抹光头上的汗:
“老子要是在乎功劳,还会把那十箱黄金全花在召集这帮人身上?”
卫昭的手从城垛上抬起来。
赵青看着那只手,笑容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这辈子混迹军中二十年,贪钱、赌博、油嘴滑舌,谁都知道赵青是个见钱眼开的货色。
卢嵩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派人送来十箱黄金和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子。
可卢嵩不知道的是——赵青守了函谷关两个月。
两个月,每天蹲在城头上看着东胡的斥候在关外晃悠,身后是大魏的万里河山。
那两个月里,他手底下死了一万多人,有些死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来得及报上来。
十箱黄金?天下兵马大元帅?
他赵青确实贪财。
但不卖国。
那十箱黄金,他一两都没往自己兜里揣,全拿去买马、买粮、买兵器,沿途散出去,召集了这十万江湖义士。
卢嵩那个老东西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掏的钱,反过来给卫家军加了十万生力军。
城头上,卫昭大手一挥。
“开城门!”
铁闸轰隆隆升起,西城门洞开。
赵青催马往前走了两步,在城门口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卫昭。
“你就不怕我真反了?”
这话问得突然。
城墙上几个校尉的手同时按在了刀柄上。
卫昭低头看他,枪杆往肩上一搁。
“你要是想反,就不会拿那十箱黄金去招兵买马了。”
赵青张了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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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
卫昭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花解语的人盯了你五天,你拿了黄金之后干了什么,我一清二楚。”
赵青的嘴合上了,沉默了两息,然后爆出一声粗犷的大笑。
“好你个卫昭!老子拿命赌你信得过我,你倒好,早就查得底裤都不剩了!”
卫昭没接话,只是冲他摆了摆手。
赵青调转马头,面朝身后那十万人,把弯刀从鞘里拔出来,高高举过头顶。
“全军入城!”
刀光在日头下晃了一下。
“让东胡狗贼也见识一下——”
他的嗓门压到了最低,然后猛地拔高。
“咱们中原义士的剑,利否!”
十万人齐声应和,那声响从城门外一直滚到平原尽头,把城墙上的碎石灰都震下来一层。
队伍鱼贯入城。
卫昭站在城头上,往下看。
一张张脸从城门洞里涌进来——年轻的、年老的、粗犷的、文弱的。
有江湖客的桀骜,有退伍老卒的沉默,有乡勇的憨厚,有少年的莽撞。
卫昭的手搭在城垛上,手指一根根收紧,又一根根松开。
原来这条路上,不止卫家军。
从来就不止。
人流快要进完的时候,卫昭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远处。
城门外的平原上,还有人。
不是一支两支,是好几十支小队伍,零零散散分布在官道两侧和野地里。
这帮人比刚才那些义军还要杂乱——有些骑着瘦马,有些步行,衣衫褴褛的、纹身刺面的、一脸横肉提着鬼头刀的。
赵青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他已经爬上了城墙。
卫昭偏头看了他一眼,赵青顺着他的视线往城外一瞥,苦笑了。
“你不知道。”
赵青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撑着城垛,喘了口粗气。
“前段时日老太君的事情被读书人宣扬得天下皆知,中原反响剧烈。”
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光头上的汗:
“很多人纷纷赶来东方六省想抗击东胡——其中也不乏这些,看到官兵就腿软的土匪盗贼。”
卫昭没出声。
赵青伸手往城外一划拉。
“我估摸了一下,这次跟过来的贼军至少六万多,要是往日里我肯定拿了他们回去请功了,但现在——”
他停了一拍。
“我想着万一能在关键时刻帮到你一些呢?就让他们留在城外,没有跟着一起进来。”
卫昭的手搭在城垛边沿,拇指在石砖上来回蹭了两下。
十万义军。
六万贼兵匪盗。
从天南海北赶来,扛着杀猪刀和铁锹,就为了在函谷关前站一站。
老太君遗书里有一句话——“昭儿,卫家的枪不是为了卫家而握,是为了天下人。”
这一刻,卫昭终于真正读懂了这句话。
他把白蜡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尾杵在城砖上,咚的一声。
东城墙外,东胡的战鼓还在擂。
三面围城的铁蹄还在踏。
五十万大军还在等着碾碎函谷关。
卫昭抬起头,朝着东胡大军的方向看了一眼。
枪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枪尖斜指天际。
“传令三面城墙——”
赵青和谢道宁同时看向他。
“告诉所有人,十万援军已入关,六万义勇驻城外。”
他顿了一拍。
远处的地平线上,东胡的旗帜连成了一片黑色的潮水,正朝着函谷关的方向缓缓压来。
卫昭咧嘴笑了。
“此战——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