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解语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后面。
卫昭收回视线,把白蜡枪往肩上一搁,大步往东城墙方向走。
商婉清跟在后面,围裙口袋里的零件叮当响,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拍。
东城墙上,风灌进来,带着草原特有的干冷气息。
卫昭站在城垛后面,两手搭在墙沿上,往外看。
远处地平线上,黑色的线条正在缓慢地膨胀、蔓延。
那不是线,是人、是马、是旗帜,是攻城车的轮廓,是投石机的支架,是五十万大军铺开之后,把整片天际线都吞掉的压迫感。
卫昭的手指在墙沿上敲了两下。
二十年前,卫老爷子东征西讨,一杆长枪打遍北境。
北戎十不存一,鲜原跪地投降,西羌缩回山里不敢露头,南蛮窝在瘴气林子里连旗都不敢竖。
唯独东胡。
当年卫老爷子班师回朝的时候,东胡还只是草原东边一个不起眼的部落联盟,没人把他们当回事。
结果二十年过去,这帮人吞并了周围十几个小部落,攒出五十万大军,反过来主导了五族联合入侵。
卫昭的拇指在墙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片碎石灰。
不杀绝,亡我中原之心就不死。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老太君遗书里的原话。
商婉清靠在城垛旁边,手里那个齿轮又转起来了。
她的视线也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军阵上,转了好一阵,忽然开口。
“其实……教化也行。”
卫昭偏过头。
商婉清的手指拨着齿轮,一圈一圈,转得很慢。
“异族百姓也是人,牧民想放羊,猎户想打猎,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她停了一拍,齿轮卡在指间没动。
“可朝堂上那帮人,嘴里喊着教化,银子拨下去十两能贪九两半,派去边境的文官一个比一个废物,到了地方连异族的话都听不懂,就知道摆架子收税。”
齿轮又转起来了,比刚才快。
“教化停在纸面上,异族看见的只有盘剥和轻蔑,换谁,都得反。”
卫昭没接话。
他盯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手指从墙沿上收回来,搭在白蜡枪的枪杆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从胸腔里透出来的、带着几分不羁的笑。
“婉清。”
商婉清转头。
卫昭侧过身,正对着她。
白袍在风里翻了一下,枪杆斜靠在肩上,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到不像站在即将开战的城头上。
“以后不会了。”
商婉清的齿轮停了。
“朝堂不作为?”
卫昭的手从枪杆上滑下来,往南方——京城的方向,随意地挥了一下。
“那就废了这朝堂。”
商婉清的脊背微微绷直。
卫昭的笑还挂在嘴角,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此战之后,我们回京,清君侧。”
风从城垛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卫昭往前走了半步,白蜡枪从肩上取下来,枪尾杵在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若君不可为——”
他停了一拍。
“那我便代他为君,改了这片天地。”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卫昭的脊背挺得笔直,白袍猎猎作响,枪杆上干涸的血迹在日光下泛着暗褐色的光。
商婉清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息。
齿轮被她塞回围裙口袋里,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慢慢收紧,又松开。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一个点头,比千言万语都重。
远处,战鼓响了。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上百面同时擂响,鼓声叠在一起,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震得城墙下的碎石都在跳。
卫昭转回身,往外看。
东胡前锋动了。
五万骑兵分成三个锲形阵,中间夹着攻城车和云梯,两翼散开弓骑压阵。
后面跟着投石机,被牛马拖着缓缓推进,木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同一时间——
南城墙方向传来号角声,三长两短,是聂隐娘那边的警报。
北城墙方向也响了,一长三短,萧观音的信号。
三面同时攻。
全面攻城。
卫昭把白蜡枪往手里一转,枪尖朝外,冲身后的传令兵吼了一声。
“弓弩手上墙!”
城头上哗啦啦一阵响动,五千弓弩手从城墙内侧的台阶上涌上来,一排排蹲在城垛后面,弩机上弦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商婉清已经跑到了床弩阵列后面,围裙口袋里的扳手被她抽出来,三两下拧紧了一台床弩的固定螺栓。
“装填!”
十二台重型床弩同时转向,弩臂拉满,粗如儿臂的铁矢架在槽里,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东胡前锋推进到了一里半。
“放箭!”
五千支箭同时升空,在半空中汇成一片黑色的雨幕,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朝着东胡前锋的头顶砸下去。
箭雨落地的瞬间,前排东胡骑兵举起了圆盾。
木盾、皮盾、铁盾——密密麻麻顶在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大部分被挡住了。但总有缝隙。
有人从马上栽下去,箭杆从肩甲缝隙里插进去,半截露在外面。
有人的马中了箭,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翻倒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避让,直接踩了过去。
但东胡前锋没停。
五万人的冲锋不会因为几百支箭就停下来。
他们压着盾继续往前推,攻城车的速度甚至加快了。
“投石机!”东胡阵中有人嘶吼。
远处,十几台投石机的长臂同时甩起,巨石带着呼啸声划过天际,朝城墙砸过来。
“散开!”
卫昭一把拽住身旁一个来不及反应的弓弩手,整个人往左一滚。
轰——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城垛上,碎石四溅,半面城垛被砸塌了一角,砖块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城墙上接连炸开几团尘雾,有人被碎石砸中,惨叫着从城头滚落。
卫昭从地上翻起来,拍掉肩上的碎石灰。
“床弩!打他们的投石机!”
商婉清的反应比他的命令还快。
十二台床弩同时发射,铁矢破空而出,拖着一道道黑线,直奔东胡阵中那些投石机的位置。
一台投石机的支架被铁矢贯穿,木头从中间断裂,长臂歪倒下来,砸在旁边的辎重车上,碎木飞溅。
但剩下的投石机还在砸。
石头一块接一块飞过来,城墙上的弓弩手被压得抬不起头。
东胡前锋趁着这个间隙,已经推进到了城墙下三百步。
攻城车的铁头在日光下反着冷光,云梯被扛在步卒肩上,一架架竖起来,朝城墙靠过去。
卫昭站在城头,白蜡枪横在身前,往下看。
黑压压的人头涌到了城墙根下,云梯搭上来的声响一阵接一阵,有人开始往上爬了。
“滚木!火油!”
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往下砸东西。
圆木从城垛缝隙里推下去,顺着城墙滚落,砸在云梯上的东胡兵身上,人和木头一起翻滚着坠落。
火油从铁桶里泼下去,顺着城墙流淌,然后一支火箭射入——
城墙根下腾起一片火光,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东胡人不退。
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爬,云梯倒了一架,立刻又竖起两架。
攻城车撞在城门上,轰隆轰隆,整面城墙都在震。
卫昭的手在枪杆上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