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胡王帐,半个时辰前。
粮仓被烧的消息传回来的第三天,东胡王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是从大魏京城来的,走的是卢嵩专用的暗线,羊皮卷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函谷关守将赵青已被收买,六万兵马随时可从西面截断卫家军后路,将军尽管放手攻城,待卫昭主力被牵制于正面,赵青自会出兵夹击。”
落款是丞相府的暗记。
东胡王把羊皮卷攥在手里,指甲掐进皮面。
粮草被烧了六成,剩下的撑不过十二天。
十二天。
要么在十二天内打穿函谷关,要么——灰溜溜滚回草原,成为东胡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可现在有了赵青这颗棋子,局面就不一样了。
卫昭再能打,也是人,人就有后背,后背就能被捅刀子。
东胡王站起身,兽皮大椅被他撞得往后滑了半尺。
“传令。”
帐中将领齐齐抬头。
“全军出击,正面三十万,南北两翼各十万。”
他的手在地图上重重一拍。
“西面——不围。”
一个将领愣了一下:
“大王,西面不围,卫昭岂不是有退路?”
东胡王冷笑了一声。
“退路?”
他把那张羊皮卷扔到案上。
“西面是赵青的地盘,卫昭往西跑,就是往赵青刀口上撞。”
帐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东胡王抬起弯刀,刀尖指向南方。
“十二天,本王只要十二天。”
“拿下函谷关,中原的花花世界——全是我们的!”
……
函谷关。
号角连响七声。
卫昭从中军帐出来的时候,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他登上城头,往外看。
三个方向。
正面,黑压压的骑兵阵列铺开,从左到右一眼望不到头。
三十万人的方阵拉出五里宽,攻城车、云梯、投石机——全推到了前面。
马蹄踏碎冻土的闷响顺着地面传上来,脚底板都在发麻。
南面,十万骑兵绕到了函谷关左翼,旗帜密密麻麻,在山坡上排成了一条黑线。
北面,又是十万。
三面合围。
唯独西面——空的。
卫昭的视线在那个刻意留出来的缺口上停了两息。
西面,赵青的方向。
东胡王这是在明牌告诉他:你的后路,已经不是你的了。
卫昭把视线收回来。
不慌。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东胡王拿到卢嵩的情报,最合理的选择就是全军压上,把赌注一次性全押完。
粮草撑不了多久,他耗不起,只能速战速决。
而速战速决——正是卫昭想要的。
东胡王越急,破绽越多。
柳惊霜带着五万精骑已经出发七天了,按照行军速度,最多再有二十天就能抵达天狼山。
他只需要守住二十天。
二十天,函谷关不破,东胡就完了。
卫昭转身,面朝身后站成一排的几个人。
花解语换了一身轻甲,腰间别着短刃,斗篷收进了甲片底下,整个人利落了三分。
聂隐娘的左臂终于拆了绷带,黑衣劲装外面套了一层薄甲,窄刃短刀别在腰后,站在那里跟一截影子似的。
萧观音穿了银灰色皮甲,素簪换成了铁簪,头发扎得紧紧的,手腕上的纱布被甲片护腕遮住了大半。
商婉清难得没蹲在工坊里。她站在一排床弩后面,铁甲外面套着工匠围裙,围裙口袋里插满了扳手、螺栓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零件。
苏清韵也穿了甲。那身甲明显大了一号,肩甲往下滑了半寸,但她腰间的账册换成了一把匕首,别得端端正正。
还有一个人。
站在最右侧,一身黑甲,手里提着一柄长枪。
谢道宁。
卫家最沉默的一个,沉默到很多人都忘了她的存在。
卫昭的视线从她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六个女人此时都穿上盔甲,手持武器,都做好了与卫昭同生共死准备。
卫昭把白蜡枪往地上一杵。
“谢道宁。”
谢道宁上前一步,长枪竖在身侧,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三万人,守西门。”
卫昭盯着她,一字一顿。
“赵青六万人就在西边三十里外,他什么时候动、怎么动、动不动——我不确定。”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谢道宁等着。
“按兵不动。不到最后一刻,不许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这个命令很奇怪,守西门,却不许动?
换个人可能要问一句为什么。
谢道宁没问。
“明白。”
两个字,干脆到连回音都没有。
她转身,长枪往肩上一搁,大步往西门方向走。
三万人跟在她身后,铁甲碰撞的声响渐渐远去。
“聂隐娘。”
聂隐娘从阴影里无声地走出来。
“五万人,南城墙。”
聂隐娘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萧观音。”
萧观音上前,银灰皮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五万人,北城墙。”
萧观音抱拳,铁簪在发间晃了一下。
“北面那十万人里,有不少是鲜原溃兵被东胡收编的。”
她的嗓子还带着点沙,但每个字咬得稳:
“我认得他们的旗号,打起来有分寸。”
卫昭点头。
“苏清韵。”
苏清韵从队列里走出来,肩甲又往下滑了一点,她伸手推了推,没推住。
“五万人居中,不上城墙。”
苏清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哪面吃紧,你往哪面调,粮草、箭矢、滚木、火油——所有消耗品的调度全归你管。”
卫昭看着她。
“你是我的中枢,三面城墙同时开打,谁先撑不住、谁还能顶、谁需要换防——这些判断,我没空一个一个盯。”
苏清韵把那柄别在腰间的匕首往上提了提,免得碰着大腿。
“我不会让任何一面断粮断箭。”
她没说“放心”两个字。但那个语气比“放心”管用十倍。
“商婉清。”
商婉清从床弩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围裙口袋里的扳手叮当响了一声。
“跟我。”
卫昭把白蜡枪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肩上。
“五万重甲步卒,守正面城墙。”
“花解语。”
花解语从帐柱旁直起身,轻甲贴着腰线,短刃别在腰后,整个人的气质从风情万种切换成了利落干练。
“你不守城墙。”
花解语挑了下眉。
“你的人撒出去,盯着东胡三面大军的调动,哪一路是佯攻、哪一路是主攻、什么时候换阵、什么时候加兵——第一时间报给苏清韵。”
花解语的手从短刃上滑过,点了下头。
“另外——”
卫昭压低了半分嗓门:
“鹰隼锐士,十万精骑到现在还没露面,东胡王把他们藏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盯着花解语。
“找到他们。”
花解语没有立刻应声,她的手指在短刃柄上搓了两下,脑子里已经在盘算该往哪个方向撒人了。
“三天之内给你答案。”
说完花解语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