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谷关城门在身后合拢,铁闸落下的声响在甬道里撞了几个来回。
卫昭翻身下马,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半步——
连续骑了一天一夜,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但这会儿顾不上。
萧观音被聂隐娘扶着从板车上下来,手腕上的伤重新包扎过,灰蓝长袍皱巴巴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柳惊霜带着几个亲兵迎上来。
她的步子很快,长刀还挂在腰间,没卸。
走到卫昭面前,凤眼上下扫了一遍——灰黑短打沾着泥和草屑,鲜原皮甲还套在外面,毛帽歪在脑袋上。
“人呢?”
“带回来了。”
卫昭朝后面努了努嘴,萧观音正从板车边走过来,步子慢,但没让人搀。
柳惊霜的肩膀松了一寸,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朝萧观音点了下头。
萧观音回了一个。
两个人之间的那个点头,比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苏清韵和花解语也赶过来了。
苏清韵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花解语斗篷上沾了夜露,两个人几乎是小跑着从中军帐方向赶来的。
苏清韵先看了看萧观音,再看卫昭。
“都还齐整?”
“齐整。”
卫昭把歪掉的毛帽摘下来,随手扔给身后的骑兵。
“两百人一个没少。”
他停了一拍,嘴角往上挑了挑。
“另外,给东胡送了份见面礼。”
柳惊霜的步子顿住。
苏清韵的炭笔悬在半空。
花解语的眉梢动了一下。
卫昭伸手从褡裢里掏出一卷粗宣纸,上面画满了线条和标记。
他把纸在马背上展开,手指点了一下东南角的一个圆圈。
“小狼谷,东胡的主粮仓。”
几个女人同时凑过来。
“烧了。”
卫昭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说一件能扭转战局的事。
“六成以上的粮草,一把火全烧干净了。”
柳惊霜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小口,是肩膀都抬起来了那种。
五十万大军的粮草烧了六成。剩下四成撑不了半个月。
东胡王要么在十天内打穿函谷关,要么——就得撤。
苏清韵的炭笔终于落下去,在粗宣纸边缘飞快地算了几笔。
“五十万人日耗粮草约四千石,四成存量……最多十二天。”
她抬头看卫昭。
“你去救人,顺手把东胡的退路断了?”
卫昭没接这个夸。
他把粗宣纸从马背上收起来,卷好,往腋下一夹。
“别站这儿了,进去说。”
……
中军帐里,沙盘已经摆好了。
赵青之前做的那个沙盘太糙,卫昭让人重新修整过,函谷关以北三百里的地形大致还原了出来。
卫昭把那卷粗宣纸摊在沙盘边上,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拿着小旗子,开始往沙盘上插。
“前哨营三座。”
三面小旗插在东南西三个方向。
“每座驻兵五千到八千,巡逻骑兵千人为一组,两个时辰换一批,覆盖半径三十里。”
他手指往北一划。
“主力大营在正北,我沿途数过哨卡密度和巡逻频次,三十万人以上集中在这一片。”
两面大旗插在正北方向。
“东西两翼各有策应部队,加起来大约二十万。”
小旗分插两侧。
柳惊霜站在沙盘对面,双臂抱胸,凤眼盯着那些旗子看了好一阵。
“粮道呢?”
“从东南方向走,小狼谷是中转站,后方还有一条线通到东胡境内。”
卫昭用炭笔在沙盘上画了一条虚线:
“不过小狼谷烧了以后,这条线等于废了大半,后方再运粮过来至少要二十天。”
苏清韵在旁边默默记账,炭笔刷刷刷写了半页纸。
商婉清靠在帐柱上,手里还捏着一个齿轮,没抬头。
“床弩射程内有没有他们的前哨?”
“西面那座最近,离关墙约四十里。”
商婉清的齿轮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够不着。”
“本来就没指望你的床弩打前哨。”
卫昭把炭笔搁下,往沙盘上又看了一遍。
插完的旗子密密麻麻,东胡五十万大军的轮廓被勾出了个大概。
但他摇了摇头。
“还是差了一块。”
柳惊霜看他。
“鹰隼锐士。”
卫昭手指在沙盘上敲了两下。
“东胡王手下有一支十万人的精锐骑兵,号称鹰隼锐士,一人三马,弓骑中的弓骑,我转了五天,哨卡过了七个,巡逻队碰了三支——没见过他们的影子。”
帐里安静了一瞬。
十万精锐藏起来了,不在前哨,不在两翼,不在主营的外围巡逻线上。
这支部队在哪,就是东胡王最后的底牌。
“这些已经足够了。”
柳惊霜松开交叉的双臂,手搭回刀柄。
“你要是不出去冒这一趟险,我们连这些都摸不着。”
卫昭没点头,也没摆手。
他盯着沙盘上那片空白——鹰隼锐士应该在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不能小看任何对手。”
他的手指从沙盘边缘收回来,碰了一下胸口衣襟里那封老太君的遗书,纸角硌着肋骨,微微发凉。
“当初犬牙茂也觉得南蛮四十三万大军稳如泰山,结果青鸾带五万重甲兵从山道绕后,一刀切断他的退路,惨败身死。”
他抬眼扫了一圈帐中众人。
“我们能用这一招赢别人,别人就不能用同样的招赢我们?”
苏清韵没插嘴。军事上的事她插不上太多话,但每一句她都记着,脑子里已经在推算后勤压力了。
花解语一直站在帐角,靠着柱子没出声。
直到这时,她才开口。
“这一战,不能只盯着东胡。”
所有人的视线转过去。
花解语从柱子上直起身,斗篷领口拢了拢。
“卢嵩派了人来函谷关。”
帐里的空气凝了半拍。
“找谁?”柳惊霜先问。
“赵青。”
花解语的嗓子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
“我埋在函谷关东侧的暗桩三天前传回消息,有人从京城绕道过来,走的是赵青留的那条废弃暗道。”
她顿了一拍。
“带了十口铁皮箱子。”
苏清韵的炭笔停了。
“里面是黄金。”
花解语的手从斗篷
“十箱。”
帐内死寂。
卫昭的手搭在沙盘边缘,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指甲掐进了沙盘的木框里。
花解语继续说。
“来人带着丞相府的专用令牌,赵青验过牌之后,在后院密会了半个时辰,暗桩没能听清具体内容,但来人离开的时候——”
她抬眼看向卫昭。
“十口箱子全留下了。”
议事厅里没人说话。
卫昭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对付东胡,他从来不怵,五十万也好,十万鹰隼锐士也罢,正面硬碰硬,卫家军没输过。
但现在已经退到后方的赵青也被收买了,自己很有可能会背腹受敌,这多少有些不爽!
卫昭的拇指在沙盘木框上来回蹭了两下,蹭得木屑掉了几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