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大捷后,卫昭率军前往剑门关。
七日急行,三十万大军终于抵达。
卫昭勒住马缰,抬头看着前方这座曾经号称“南境第一关”的要塞。
没眼看。
城门楼子塌了一半,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地支棱在半空。
城墙上全是巨象撞出来的豁口,砖石碎了一地,血迹早就干成了暗褐色,和泥土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这地方被南蛮大军踩过去之后,就像个被狗啃过的破碗。
关门大开,没有拒马,没有守卒。
只有三千个穿着破烂号衣的老弱残兵,哆哆嗦嗦地跪在城门两侧的泥地里。
“少帅,您可算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大着胆子抬起头,眼眶通红。
卫昭翻身下马,走到老卒面前。
“守将呢?”他声音不高。
老卒咬着牙,眼泪混着脸上的灰往下掉。
“南蛮象兵还没到关下,庞总兵就带着亲兵和关里的粮草跑了。”
卫昭看着这群连刀都拿不稳的老兵,心里那股火又窜了上来。
“起来。”
他弯腰,把老卒扶起来后,转头看向传令兵。
“传令,全军在关内关外扎营修整。”
霍青鸾从后面骑马走上来。
她没看那些残兵,也没看地上的惨状,她的眼睛像尺子一样,从左到右把城墙扫了一遍。
“西侧墙根地基松了,得重新打桩,南门那几个豁口太大,普通砖石补不上,得用铁汁浇灌。”
她语速很快,翻身下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卷图纸。
“三千残兵编入后勤,江南带过来的新兵立刻上城墙搬石头。”
她转头看向卫昭:“这地方交给我,三天内,我让它变成铁桶。”
卫昭看着她那副雷厉风行的样子,嘴角扯了一下。
霍青鸾就是这样,只要一碰到跟布防、阵法有关的事,她整个人就像一把出鞘的刀,专注得吓人。
“行,全听你的。”卫昭点头。
中军大帐很快搭了起来。
苏清韵坐在案几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江南城那一仗折损不小,但收编了溃军,加上新招募的青壮,总数补回来了。”
她头也不抬,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骑兵十万,重甲步卒五万,普通步卒十万,加上新兵,大概二十八万。”
苏清韵把账册往前一推。
“粮草还能撑三个月,这还是我让苏家在江南六郡全力筹措的结果。”
“剑门关是个无底洞,要重建,要养五万守军,钱粮的花销是个天文数字。”
卫昭拉过椅子坐下。
“钱的事你别愁。”他说:“江南那些之前两头下注的商户,该吐点血了。”
苏清韵笑了,笑得温婉极了。
“少帅放心,这事我熟,剥皮抽筋,我保证他们连疼都喊不出来。”
帐帘被掀开,花解语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红唇依旧惹眼,但眼底没有笑意。
“老太君来信了。”
花解语把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扔在桌上。
卫昭拆开,抽出里面的密信,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挑了起来。
“东方,函谷关。”他把信拍在桌上。
苏清韵的算盘停了。
“鲜原和东胡?”
“对,南蛮全军覆没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到东边了。”
花解语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函谷关的位置。
“东胡王不是个安分的主,鲜原那帮墙头草更是见风使舵。”
她转头看着卫昭。
“老太君的意思是,南线有青鸾姐姐守着,江南有清韵管着后勤,足够稳了,你带大军去函谷关。”
卫昭盯着地图上的函谷关。
东胡,弓骑兵,来去如风。鲜原,半汉化,最会打顺风仗。
这两家要是联手从东边咬下来,大魏的腹地就真被掏空了。
“去,不把这帮畜生打疼,他们永远觉得大魏的肉好啃。”
卫昭手指在地图上重重敲了一下。
夜深了。
剑门关外,连绵的营帐亮着篝火。
卫昭掀开霍青鸾的营帐时,她还没睡。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剑门关布防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黑线条。
旁边还摆着几个木制的城墙模型。
霍青鸾穿着一身单薄的素色里衣,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
她背对着帐门,正低头研究一处藏兵洞的设计。
卫昭走过去,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霍青鸾没回头。
“南门的瓮城太小,如果东胡的骑兵冲进来,起不到绞杀的作用,得往外扩三丈。”
她自顾自地说着。
卫昭走到她身后,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炭笔。
霍青鸾愣了一下,转过头。
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微微抿起嘴唇。
“你干什么?”她声音还是冷冷的,但眼神已经有些飘了。
“夜深了,瓮城明天再扩。”卫昭看着她。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
霍青鸾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图还没画完。”她别过脸,声音低了一点。
“图跑不了。”卫昭低头,鼻尖擦过她的耳廓。
霍青鸾呼吸乱了,她没再说话,忽然抬起手,勾住了卫昭的脖子。
卫昭笑了。
他一把将人横抱起来,走向营帐深处的床榻。
“卫昭……”她喊他的名字。
“我在。”
这一夜,剑门关外的风很冷。
但帐内热得像火。
直到后半夜,动静才渐渐平息。
霍青鸾靠在卫昭胸口,长发散乱,清冷的脸上带着一抹还没褪去的红晕。
她没有像普通女子那样腻在怀里撒娇,而是撑起身子,看着卫昭的脸。
“剑门关我替你守着。”她语气很平静,像是在下军令状。
卫昭伸手把她脸颊旁的一缕乱发拨开。
她顿了顿。
“你放心去东边,打完东胡……”
“京城见。”卫昭接上了她的话。
霍青鸾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她极少笑。这一下笑起来,像冬日里化开的冰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京城见。”
次日清晨。
剑门关内号角连营。
卫昭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列阵完毕的卫家军。
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也没有慷慨激昂的废话。
“拔营,目标,函谷关。”
军令迅速传达下去。
大军开始运转,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
柳惊霜穿着一身素色劲装,腰佩长刀,骑在马上。
“步兵我带,十万步卒压后,稳扎稳打。东胡人骑射厉害,别被他们放了风筝。”
她看了卫昭一眼。
“我知道。”卫昭点头。
“我带骑兵先行。”卫昭转头看向另一边。
商婉清坐在一辆巨大的改装马车上,周围全是工匠和拆解开的床弩零件。
“床弩跟先锋走,东胡人的马快,得用弩阵压他们的冲锋。”
商婉清头也不抬,手里正在打磨一个齿轮。
苏清韵站在粮车旁,手里捏着账本。
“前军粮草已经备足十日,后续粮道我会让人沿途设立转运站。”
她笑眯眯地看着卫昭:“少帅只管打,饿不着你们。”
花解语早就没影了。
她昨晚就带着手下的暗线,提前一步去东线摸排情报。
东胡王庭在干什么,鲜原的兵马调动,她必须在大军抵达前拿到手。
“出发。”卫昭一夹马腹。
卫字大纛迎风展开,十万铁骑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驶出剑门关,向着东方而去。
霍青鸾站在关墙上,目送着大军远去。
直到那面白色的卫字大旗消失在地平线上,她才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脸色瞬间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传令!”
她大步走下城墙,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新兵营立刻开始操练鸳鸯阵!后勤营把城墙豁口全部堵死!三天内,我要看到护城河挖深两尺!”
几个校尉被她身上的杀气震得头皮发麻,大声应诺,转身跑去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