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丞相府里,卢嵩享受着午后的阳光,悠闲的喝茶。
卢嵩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声音不重,却让旁边伺候的婢女肩膀一抖。
“出去。”
婢女低头退下。
门刚合上,屋角的阴影里就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巾,腰间挂着一柄窄刀,走路没有半点声响。
“丞相。”
黑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七杀楼那边已经接了单。”
卢嵩眼皮终于抬了一下。
“几个人?”
“九位金牌杀手。”
黑衣人顿了顿。
“楼主说,卫昭此去剑门关,路上必有空隙。”
“九金同出,除非他身边时时刻刻围着三万铁骑,否则必死。”
卢嵩听到“必死”两个字,胸口那股闷气总算顺了一点。
他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本相原本不想动用七杀楼。”
卢嵩把茶盏往旁边一推,冷笑了一声。
“可卫家不死,本相心难安。”
黑衣人没接话。
这种话,他不该听。
可卢嵩现在不需要人接话,他只是需要把胸口那点恶气吐出来。
“西羌,北戎,南蛮。”
卢嵩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敲着案面。
“一个个嘴上说得厉害,什么铁骑,什么山地兵,什么象兵毒兵,结果呢?”
他笑得更冷。
“全是废物。”
“最后还要本相亲自出手。”
“卫家真是够命硬的。”
卢嵩慢慢眯起眼。
“告诉七杀楼。”
“只要卫昭死,价钱翻倍。”
黑衣人点头。
“属下明白。”
卢嵩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他现在要的不是漂亮,而是结果。
只要卫昭一死,卫家就剩一个老太婆和一群寡妇。
到时候三十万卫家军再强,也得乱。
军心一乱,朝廷就能伸手。
元熙帝想要兵权,他想要卫家死。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屋内没人再说话。
片刻后,黑衣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卢嵩重新端起那盏凉茶,一口饮尽。
“卫昭啊卫昭。”
他把空盏扣在案上。
“战场上你能赢。”
“京城里,你未必赢。”
……
拓跋野把手里的弯刀举过头顶的时候,东胡斥候的箭已经对准了他的喉咙。
“别放箭!”
拓跋野嗓子哑得厉害,脸上全是风沙和血痂。
“我是西羌拓跋野!”
“你们东胡王与我有盟!”
几个东胡斥候骑在马上,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眯着眼打量他。
眼前这人实在不像什么王子。
兽皮破了,头发乱成一团,身边只剩七个亲兵,个个瘦得脸颊凹下去。
若不是那柄西羌王族常用的弯刀还算值钱,他们更像一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奴。
斥候冷笑。
“西羌的拓跋野?”
“西羌不是早败了吗?”
拓跋野的脸皮抽了一下。
这句话比箭扎人。
西羌败了。
父王被软禁,王庭易主,拓跋月那个贱人坐上王位,他从王子变成丧家犬。
从西羌逃到南蛮,又从江南城里逃出来。
这一路,他绕了将近一个月。
白天不敢走官道,夜里不敢点火。
饿了吃生肉,渴了喝沟里的脏水。
有两次差点被大魏巡骑发现,有一次被山匪围住,他亲手砍了三个山匪才杀出来。
他拓跋野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
可他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机会。
“带我见你们王。”
拓跋野把弯刀丢在地上,牙咬得很紧。
“我有卫家军的情报。”
“还有卫昭的情报。”
听到卫昭两个字,斥候脸上的轻慢收了一点。
东胡已经收到南边的消息。
南蛮四十三万大军没了。
蛮王突兀虎死了。
那个白衣卫昭,正带着卫家军收复剑门关。
这种时候,任何跟卫昭有关的消息都值钱。
斥候将拓跋野几人带到军队大营之中
东胡大营里,鼓声和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
拓跋野被推进王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东胡王。
是几个魏人女子。
她们穿着被撕得不成样子的舞衣,脸上涂了胭脂,脚踝上拴着铃铛,被几个东胡兵逼着在帐中跳舞。
有人跳慢了,被鞭子抽在背上,整个人摔在地上。
帐内的东胡将领哈哈大笑。
东胡王斜靠在铺着兽皮的座上,怀里搂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女子,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像是在挑一件货物。
拓跋野看见这一幕,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他不在乎魏人女人。
也不在乎东胡人怎么作乐。
他只在乎一件事——借兵。
只要能借到兵,他可以跪,可以笑,可以把今日这些羞辱全咽下去。
以后再一口一口吐回来。
东胡王抬眼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这不是西羌的大王子吗?”
帐内的笑声慢慢停了。
东胡王把怀里的女子往旁边一推,坐直了些。
“西羌败了这么久,你还活着?”
这句话落下,帐里几个将领又笑了起来。
拓跋野跪在地上,屈辱像虫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他想把这些人的舌头全割下来。
可现在不行。
现在他连一把刀都没有。
“我活着。”
拓跋野抬起头,声音沙哑。
“所以我还能给大王送来一份大礼。”
东胡王挑眉。
“大礼?”
“卫家军。”
帐内笑声淡了些。
拓跋野看见他们的反应,知道自己赌对了。
卫昭这两个字,现在比金子还好用。
他慢慢说道:“卫昭确实强,北戎败在他手里,西羌败在他手里,南蛮也败在他手里。”
这话每说一句,都像是在抽他自己的脸。
可他不能不说。
不把卫昭说得可怕,东胡王不会重视他。
不把自己说得有用,他今天可能连这座王帐都走不出去。
“我从西羌逃到南蛮,再从江南一路绕到东方,差点死了七次。”
拓跋野咬着牙。
“我见过卫昭怎么用兵,也见过卫家那几个女人怎么设局。”
“南蛮不是败在兵少,也不是败在胆怯。”
“他们是被算死的。”
东胡王脸上的笑少了。
旁边一个东胡将领冷哼。
“南蛮那群蛮子蠢,拿象当宝贝,败了也不奇怪。”
拓跋野转头看他。
“你若觉得卫昭只会对付象兵,那你可以带兵去试试。”
那将领脸色一沉。
“你找死?”
拓跋野没有低头。
他现在不能怂。
怂了,就真成一条狗。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他盯着东胡王。
“你想要什么?”
东胡王终于开口。
拓跋野伏下身,额头贴近地面。
“借我兵。”
“帮我杀卫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