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卫昭的白马冲过犬牙茂之后,没有继续往前。
卫昭猛地拉住缰绳!
白马前蹄高高扬起,整匹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天的嘶鸣。
就在马身腾空的那一瞬间,卫昭的腰胯猛地拧转。
整个上半身在马背上旋转了近乎一百八十度,白蜡枪从腋下穿过,枪尖划出一道诡异至极的弧线——
回马枪。
犬牙茂的弯刀刚刚劈空,整个人的重心还歪在右侧,根本来不及回防。
他的独眼里倒映出那个枪尖。
枪尖在朝霞的金红色光芒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消失在他的胸口。
噗嗤。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进水里。
枪尖穿透了皮甲,穿透了肋骨,精准地扎进了心脏。
犬牙茂的身体僵在马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杆白蜡枪,那只独眼里的疯狂、愤怒和杀意,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
输了?
就这么输了?
他纵横草原二十年,杀过的魏人堆成山。
到头来,要死在一个从道观里出来的病秧子手上?
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
“你……”
犬牙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里全是血,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
卫昭拔枪,动作干脆利落,枪尖带出一蓬鲜血。
犬牙茂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下,然后像一截枯木一样,轰然栽倒在冻土上。
尘埃扬起,又落下。
那只独眼还睁着,死死盯着头顶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空。
瞳孔已经开始涣散,最后映出的画面,是雁门关城头那面猎猎飞舞的卫字大旗。
犬牙茂,死了。
卫昭坐在马背上,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枪杆上的血顺着木纹往下淌,滴在白马的鬃毛上,触目惊心。
心里没有什么激动。
他只想到了一件事——这颗人头值多少杀神值。
主帅级别的敌将,亲手击杀,应该不少。
回马枪,他在脑子里回味了一下刚才那个动作。
其实算不上多高明的招式,前世看过的演义小说里,这一招烂大街了,但架不住实用。
犬牙茂根本没想到一个“不会骑战”的人,能在马背上做出这种动作。
一百零五的体质,就是他最大的底气。
别人做回马枪需要千百次训练,需要人马合一的默契,但是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腰够硬、手够稳、力气够大。
暴力美学。
城墙上,苏清韵亲眼看着犬牙茂从马背上栽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愣住了。
她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但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像是被那一枪捅破了什么,毫无征兆地决了堤。
她坐在垛口边上,双手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不是喜极而泣,不是解恨释然。
她自己都说不清这眼泪是为了什么。
为卫破?为自己?为陈渊?还是为这半个月来压在心头那块让她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碎了?
都有,但又好像都不是。
她只知道,犬牙茂死了。
那个砍下她丈夫头颅的畜生,被卫昭一枪扎穿了心脏。
“夫君……你看到了吗?”
声音碎在指缝里,被北风吹散。
老太君就站在她身边。
听到苏清韵的哭声,老太君没有转头,只是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
很浅,很淡,但那是真真正正的笑。
她垂在袖中的左手悄无声息地松开了。
一柄不到三寸长的飞刀,被她轻轻滑回了腰间的暗囊里。
这把刀,是她今天出门前就藏好的。
她谁都没告诉。
万一昭儿不敌,万一犬牙茂那一刀真的劈中了要害——
她这把老骨头出不了城,但三里地的距离,一把飞刀还是够的。
她年轻时候的暗器功夫,可不比她那死去的老头子差。
但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城墙下方那个白马银枪的身影上,浑浊的老眼里精光闪烁。
这孩子,比她想的还要强。
不只是强在力气,强在那股子杀伐果断的劲儿。
一击不中就防守等待,抓住破绽一枪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意气用事。
这才是一个主帅该有的样子。
九个儿子都做不到这么冷静。
老太君无声地叹了口气,把飞刀在暗囊里压实了。
用不上了。
以后也不会用上了。
战场另一侧,柳惊霜的白蜡枪还举在半空。
她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招回马枪,看到了犬牙茂像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摔下去。
手里的枪缓缓放下来,虎口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刚才握枪太紧了,指关节都在发白。
身旁,霍青鸾也看到了。
那张万年冰山脸上,此刻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惊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不知名的光。
柳惊霜偏过头,看向霍青鸾。
霍青鸾也偏过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
什么都没说。
柳惊霜伸出手,握住了霍青鸾的手。
霍青鸾没有躲,反而收紧了五指。
两只手都在发抖。不是冷的。
她们同时仰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朝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
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但眼泪没有落下来。
她们不能哭。卫家的女人在战场上不能哭。
北风从头顶呼啸而过,吹动了她们的铠甲和发丝。
远处的喊杀声依旧震天,但在这一刻,两个女人的世界里,短暂地安静了一息。
够了。
柳惊霜松开手,重新握紧了白蜡枪。
“还有活儿没干完。”
霍青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阵旗一挥,五万重甲军继续压进。
犬牙茂的死讯在北戎军中炸开了锅。
那面绣着狼头的大纛被卫家军的步卒砍倒,重重地砸在了血泊里。
“小王爷死了!”
“小王爷被魏人杀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北戎军中蔓延。
本就饿得发绿的士卒,在失去主帅之后,最后那一丝斗志也彻底崩塌了。
有人扔掉弯刀跪地投降,有人试图扒开重甲军的盾墙逃命,有人甚至开始自相残杀——
为了抢一匹还没被杀掉的战马。
但没有用。
前方是柳惊霜的两万精骑和十五万步卒的绞杀。
后方是霍青鸾五万重甲军的铁壁。
两面钢铁巨网越收越紧,把五十万北戎残军死死地压在了雁门关外这片不到十里的血腥修罗场里。
这已经不是一场战争了。
这是一场屠杀。
卫昭骑在白马上,手里的白蜡枪不停地收割着周围那些跪地求饶或试图反抗的北戎兵。
每一枪都干脆利落。
今天,一个都跑不掉。
日头越升越高,朝霞褪去,天光大亮。
雁门关外的喊杀声渐渐稀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遍地的呻吟和北风卷过尸山血海的呜咽。
卫家九子的仇,报了一半。
城墙上,老太君拄着镔铁拐杖,看着下方那片染成暗红色的冻土,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老大、老二、老三……”
她一个一个地念着九个儿子的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们瞧见了吧。”
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顿。
“京城那笔账,娘也替你们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