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霄嘿嘿一笑,手指捏着茶杯盖子转了两圈,先开了腔。
“庞总督既然发了函,那就不是问咱们的意见,是通知。白莲魔教的人渗透进百山城的事,怕是已经到了不得不动手的份儿上。上头这会子才发话,说明底下烂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把茶杯盖子丢回碗沿上,啪地一声响得脆。
周铁山皱眉开口。
“白莲魔教不是什么前朝余孽这么简单。”周铁山开口,嗓门跟敲铜钟似的,大厅的烛火被他嗓子的震动晃了两晃,“那是魔门。修的功法吞噬人血精气,炼的丹药拿活人当药引。这种东西留着过年?人人得而诛之。”
他一巴掌拍在案面上,震得那封总督信函弹起来飞了半尺。
“我天乾院没二话,庞总督让查就查,让剿就剿。”
方砚秋没吱声,用手指把震歪的茶碗扶正,吹了吹浮沫。
秦无涯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
“那就投票吧,各位院主,白莲魔教清剿一事,赞同的举手。”
钱霄的手先起来,周铁山跟着拍上去,方砚秋搁下茶杯慢悠悠地抬了胳膊,泽兑院的老余头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晃了晃,算是表态。
全票。
秦无涯的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
“那就给庞总督回话,玄天宗上下一心,全力配合百山城白莲魔教清剿之事。各院即日起排查名下弟子,凡有勾连魔门者,不论亲疏,宗规处置。”
说完这话,秦无涯的目光偏了偏。
往右移了三寸。
那里摆着一把空椅子。
紫檀木的扶手上落了一层薄灰,椅背上雕着两道交缠的闪电纹路,做工比其他几把都精致些。雷震院院主的位子,空了几十年了。
没人说话。
在座的几位院主里,有两三个的视线跟着飘过去,又默默收回来。那把椅子在这间大厅里摆了几十年,跟个老旧的摆件差不多,平日开会根本没人多看一眼。
秦无涯把信函折好,塞回信封。
“散了,各院各自排查,配合庞总督的行动,李长涛留一下。”
椅子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位院主陆续起身告退。
大厅的门合上。
偌大的议事厅里只剩两个人,烛火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秦无涯没急着开口,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头,半闭着眼,那姿态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事情的分量。
“雷震院那个小子,好像是叫陈泽是吧,最近怎么样了。”
李长涛站在下首,弓着背,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又闭了六七个月的关。我前几日去看过一回,没进院子,在外头站了盏茶的工夫。”
“看出什么了?”
李长涛的枯瘦手指从袖筒里伸出来,捏着下巴上的胡茬搓了两下。
“那小子进步很大。”
这五个字他说得不快不慢,没有添任何修饰,反而比一大堆溢美之词更有份量。
秦无涯睁开眼。
“能进真气境吗?”
李长涛的脑袋点了一下。
“八九不离十,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秦无涯的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如果他进了真气境……”秦无涯把后半截话停了停,“可以考虑给他雷震院首席弟子的位子。”
李长涛愣住了。
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所有的褶子在这一刻集体僵住。
“宗主……首席?”
他搓胡子的手停在半空,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被口水呛了一下。
“这……是不是快了点?”李长涛的嗓门压低了三度,脖子往前伸了半截,“其他院的首席弟子,哪个不是熬了五六年、陈泽入宗不满一年,修为目前还是化劲,就算突破真气境,资历也摆在那里,别的院怎么可能会同意。”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句更实在的。
“难以服众啊。”
秦无涯的表情没变。
“所以这件事情也不能急,但这消息该说还是要说,给这小子上点压力。”他的语速平得像一碗搁凉了的白水,“陈泽要是能服众,首席的位子就是他的。要是不能……”
秦无涯的目光往那把空了几十年的椅子上瞥了一眼。
“那就继续搁着。”
李长涛咂了咂嘴,品出味儿来了。
“宗主是要老朽给那小子加点担子。”
秦无涯没接这话,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停了脚步。侧过半张脸,烛火映着他额角那几道深纹,像干裂的河床。
“看看此人能不能担大用吧。”
……
雷震院。
夜深了。
整座院子被一层薄雪覆着,月光照在雪面上反出青白色的冷光。
内院的那棵雷林木还在。枝桠上挂着冰碴子,树皮的裂纹间偶尔有一两缕电丝蹦出来,嗤嗤地响。
陈泽盘腿坐在树下。
他闭着眼,手搁在膝盖上,十指微张。
雷震九霄决的运功路线走了第一遍。
内劲从丹田涌出,沿着十二正经的路线往上攀。
第一道经脉被真气填充的时候,感觉像一根空心的竹管被灌进了热水,层层浸润。
走到第六遍的时候,变化出现了。
经脉壁上开始有一种微弱的跳动感,像远处的雷声闷在地底,嗡嗡地传过来。
脑海里的面板在跳字。
【雷震九霄决:小成(991/1000)】
陈泽的呼吸节奏变了。不是刻意控制,是身体自发地在调整,每一次吸气都把周围空气中那些游离的天地灵气往肺腑里拽,吐出来的时候,浊气裹着热雾,在零下的夜里蒸腾成一团白烟。
雷林木的枝桠开始剧烈颤抖。
树皮上那些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雷纹亮了。
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的电光从树干的裂纹里钻出来,不是往外散,而是往陈泽的方向汇聚,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顺着空气中看不见的通道,一缕一缕钻进他的毛孔。
酥麻。
从脊椎骨开始,沿着督脉一路往上,冲到百会穴的时候,整个头皮如同过电一样。
所有的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真气在里头横冲直撞。
【雷震九霄决:小成(999/1000)】
一声脆响。
从他体内,从那条被雷霆之势填满的正经深处,炸出来的。
【雷震九霄决:大成(1/3000)】
经脉里的内劲性质在那一刻发生了本质的蜕变。
不再是浑浊的、粗粝的化劲内力。
而是一股精纯的、带着雷霆属性的真气。
它从丹田涌出,沿着十二正经一路灌注,走到哪里,哪里的经脉壁就像被闪电劈过一样,通透、敞亮、焕然一新。
体表的皮肤底下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那是真气外溢的征兆,也是真气境武者的标志。
陈泽猛地睁开眼。
同一瞬间,雷震院的上空,滚过一道沉闷的雷鸣。
不是天上打雷、今夜无云,月朗星稀。
那道雷鸣是从院子里传出来的,从那棵百年雷林木的根部开始,沿着树干往上攀,树冠上的冰碴子被震碎,漫天冰屑在月光里折射出万千道细碎的光。
隆隆隆。
第二道雷鸣紧跟着滚过来,比第一道更浑厚、更绵长,震得院子四周的积雪簌簌滑落,屋檐上的瓦片嗡嗡作响。
第三道。
这一道没有声音。
无声的雷。
陈泽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然后猛地向外扩散,卷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地面的积雪掀飞了丈许高。
雪花在空中悬停了一瞬,被青白色的电弧穿透,化成水汽,蒸腾消散。
院子中央,陈泽缓缓站起身来。
他攥了攥拳头,骨节间传来一串密集的咔咔声。
跟半年前不同,这声音像有电流在骨缝里游走,每一根骨头都在嗡鸣。
真气境。
他终于踏进来了。
远处的山道上,正往回走的李长涛脚步一停。
老头偏过脑袋,望向雷震院的方向。
夜空下,那棵雷林木的树冠上,电光明灭不定,映得半边山头忽明忽暗。
滚滚雷鸣从山间回荡过来,一声接着一声,经久不散。
李长涛的嘴角动了动。
“这臭小子……天资不错啊。”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