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钱庄的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布庄中间,门楣上挂着块乌木招牌,金漆的“大通”二字被风雪刮掉了半边,只剩下一个“大”和半个“通”,远看像个“大道”,近看才认得全。
柜台后面坐着个胖子,三十来岁,脸上的肉把五官挤得紧凑,下巴底下堆了三层,眯着眼珠子,手里拨着算盘。
陈泽推门进去,冷风跟着灌了一股子,胖子打了个哆嗦,抬起眼皮,上下扫了陈泽一遍。
“兑银子还是存银子?”
陈泽把孟伯的纸笺和雷震院的令牌一并搁在柜台上,又把布包解开,金镯子翡翠扳指珊瑚珠串摆了一溜。
“兑银子。”
胖子拿起纸笺看了两眼,又拎起令牌翻了个面。令牌背面刻着“雷震院”三个篆字,还有一串编号。
胖子的眼珠子瞪了瞪。
“雷震院?”
他把令牌凑到灯底下又照了一遍,像是怕看花了眼。
“哟,独苗啊。”
这俩字的重音落在“独”上头,舌头在嘴里弹了一下。
陈泽的眼皮动了动。
独苗。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人。
但他没搭腔,手指把那串珊瑚珠子往前推了推。“照实估价就行。”
胖子拿起金镯子咬了一口,又把翡翠扳指举到灯下转了几圈,嘴里念念有词地估着数,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通。
“成色还行,总价……”
话说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这回没有冷风,或者说有冷风但被来人身上的气势盖住了。
一个年轻人跨进门槛,身量中等偏上,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劲装,袖口和领边绣着风巽院特有的云纹,腰间系着条墨色腰带,带扣是枚拳头大的银质令牌。
步子不快,可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往边上让的压迫感。
胖子的屁股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那速度比方才拨算盘快了十倍不止。
“谭首席!”胖子绕过柜台,两步蹿到门口,腰弯成了个虾米,脸上的肉褶子拧出三道笑纹,“哎呀呀,谭首席怎么亲自来了,这天寒地冻的,吩咐一声让小的上山送去就是了!”
陈泽被晾在柜台前。
手里的翡翠扳指还没放下来,这胖子就跟风一样刮走了。
陈泽回过头,看向那年轻人。
谭姓,风巽院,这股子真气境的气息浓郁得刺鼻。修为不低,比周岚厚实得多。
年轻人懒得理会胖子的殷勤,手腕一翻,从袖中掏出几张折好的银票丢在柜台上。
“三万两,兑成大通庄票,要联号的。”
“好嘞好嘞!谭首席稍候,马上就办!”
胖子小跑回柜台,把陈泽那堆首饰往旁边一扒拉,腾出半个台面,两只手跟装了弹簧似的,翻账本、盖印章、填票号,手脚利索到了极点。
陈泽的眉毛拧了一下。
“我先来的。”
几个字不重不轻,搁在柜台上。
胖子的动作停了一拍,歪过脑袋瞄了陈泽一眼。
“等会儿。”
这语气,打发叫花子的口气。
年轻人这才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陈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往下移,扫过陈泽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棉袍。
棉袍领口露出来的劲装,颜色灰蓝,剪裁方正,纹路粗旷,是雷震院的制式。
年轻人的瞳孔收缩了一圈。
“雷震院?”他开口了,声线干燥,带着点奇怪的调子,“陈泽?”
“是我。”
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目光……怎么形容呢,就跟路边看见棵歪脖子树,觉得有意思,但也就有意思而已。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了。
收得干净利落,连个余光都没留。
胖子把兑好的庄票双手递上,哈着腰送到年轻人手边。年轻人把庄票揣进怀里,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再看陈泽第二眼。
门合上了。
柜台后面只剩陈泽和那个胖子。
陈泽看着那扇门,嚼了嚼后槽牙。
被无视了。
这个姓谭的看自己那个架势,是根本没把他列入值得在意的名单里。
跟看路边一块石头差不多。
“那人是谁?”陈泽问了一句。
胖子把那几件首饰重新拢到跟前,拿起金镯子又咬了一口,刚才咬过的牙印还在上面。
“不认识啊?那可是风巽院的首席弟子,谭奕辰谭师兄。”胖子咂了咂嘴,说出这名字的时候整张脸写满了与有荣焉,好像那头衔是他自个儿的,“真气境中期,二十六岁。风巽院上下一百多号弟子,他排第一。将来风巽院院主退下来,那把椅子十有八九就是他的。”
胖子把金镯子搁下,斜了陈泽一眼。
“人家那可是有资格见着宗主都不用行大礼的人物,你啊……别往人家跟前凑了。修为差着两个大境界呢,咱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这话说得又刻薄又直白,跟拿指头戳人太阳穴差不多。
陈泽没回嘴。
“首席弟子……”陈泽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首席弟子,那是一个院里头的顶梁柱。每月丹药份额是普通内门弟子的三倍,院里的秘籍库房随时进出,宗门下发任务的时候优先挑选,关键是,首席弟子有资格参加宗门议事,将来院主退位,首席弟子就是第一顺位的继承人。”
陈泽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院主继承权……
他现在是什么?雷震院的独苗,没有师兄弟,没有门人,挂着个内门弟子的名头,每月领那点少得可怜的份额丹药,想看进入藏经阁看秘籍,还需要花银子拓印。
就算突破了真气境又怎样?内门弟子就是内门弟子,能调动的资源有限得很。
但首席弟子不同。
首席弟子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资源倾斜,意味着在玄天宗这套体系里头,从一颗棋子变成半个下棋的人。
“行了。”胖子把一摞银票往陈泽面前一推,“金镯子三千二百两,翡翠扳指一对两千四百两,珊瑚珠串一千六百两,零头抹了,总共七千二。签字画押,拿钱走人。”
陈泽签了字,把银票揣好。
……
宗门议事大厅。
正中的长案后面坐着五个人。
秦无涯居中,身上那件半旧的灰袍在烛火底下发暗,两鬓白发比半年前又多了几缕。他的右手边是风巽院的院主钱霄,左手边是山艮院的方砚秋,再往下是坤离院和泽兑院的两位院主。
秦无涯的手指搭在案面上,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信函,信纸泛黄,上头盖着朱红色的总督印鉴。
“府城的信,诸位都看过了。”
秦无涯开了口,嗓音不高,可大厅里的回音一层一层碾过去,压得那些窃窃私语全灭了。
“上个月宗门派出去配合北境作战的弟子回来了,四十二人去的,三十一人回来的,十一个人永远留在了那边。最小的一个,今年十九。”
厅里又安静了一瞬。方砚秋端着茶杯的手指攥紧了一圈。
秦无涯把那封信函往前推了推。
“这不是今天要议的事。今天要议的是庞总督的意思,府城那边查出来,百山城里潜伏着大批白莲魔教的人。不光是散兵游勇,还有不少门派和本城的家族牵扯其中。庞总督要咱们各方宗门配合,对白莲魔教进行调查和清剿。”
他抬起头,把在座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
“诸位院主,说说你们的意见。”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