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令骁的梦中,父亲姜承业还在灯下教她写字,那浑厚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母亲穿着海棠红的袄衣,温柔地为她整理衣领,那股淡淡的桂花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兄长姜逸在院子里舞剑,剑光如练,映照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庞,爽朗的笑声穿透了岁月的尘埃……
那是她曾经拥有过,却又被命运残忍剥夺的,最珍贵的幸福!
可紧接着,梦境骤变。
血色的残阳,染红了整个姜府。
身穿黑甲的禁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手中的长矛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父亲身中数矛,倒在血泊之中,那双曾经充满慈爱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大门的方向,充满了不甘与绝望,母亲扑在父亲身上,被一剑封喉,那件崭新的海棠红袄衣,瞬间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红得惊心,兄长姜逸为了出逃,挥舞着长剑,一路杀出血路,最终却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这些于姜令骁而言,虽未是她亲眼所见,但她能想象的到,父母、兄长死时的场景……于是,这些也就成了她午夜梦回时最恐怖的噩梦!
而那个她曾经深爱,甚至至今仍无法彻底割舍的男人……也就是当今圣上,李乾坤,则成了她噩梦中最恐怖的梦魇!
“爹……娘……哥哥……”
姜令骁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泪水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发丝。
“女儿该怎么办才好啊?”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助与绝望。
“女儿对不起你们!”
她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虽然女儿知道他是凶手……知道他为了皇位,为了那张龙椅,不惜漠视女儿对他的感情,屠戮我满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心口却越来越痛。
“但……但女儿爱他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自己的心中炸响,也将一旁的红玉惊得目瞪口呆。
爱他?
爱那个将她满门抄斩的仇人?
爱那个将她从尊贵的皇后贬为废妃的刽子手?
这听起来是多么荒谬,多么可笑,又是多么的讽刺!
可是,姜令骁知道,这是真的!
这些年来的感情,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那些曾经的温柔缱绻,那些曾经的相濡以沫,并不是假的!
至少,在李乾坤没有露出那獠牙之前,他是真的爱过她的……或者说,她曾经真的以为他爱过她!
可正是这份爱,如今成了她最沉重的枷锁,成了她复仇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她无数次地问自己,若是有一天,她真的站在了李乾坤的面前,手中握着那把复仇的利刃,她能刺下去吗?
答案是,她或许并不能做到!
哪怕她知晓了父母和兄长的身亡,哪怕她知道自己背负着整个姜家几百余口人的血海深仇,她却依然……下不了那个狠心!
“女儿根本就下不了那个狠心,杀了他替你们报仇……”
姜令骁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声。
“女儿……女儿不孝!”
她将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是一种在爱与恨之间反复撕扯的煎熬。
她恨李乾坤,恨他无情无义,恨他残忍冷血,可她又爱他,爱那个曾经对她温柔微笑,曾经许诺要与她白头偕老的男人!
这种矛盾的情感,如同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
红玉站在一旁,端着那碗热粥,手足无措。
她只觉自己听得心惊肉跳,但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泪流满面……
她虽然是个宫女,但也听说过姜家的惨案。
她只知道姜家谋反,被满门抄斩,只知道皇后因为姜家的关系被牵连,被打入冷宫,可她从未想过,在这件事情中,皇后娘娘的内心……竟然会如此的痛苦和煎熬!
望着皇后娘娘此刻痛不欲生的模样,红玉知道,刚才皇后娘娘所说的心路历程,应当都是真的!
此刻,红玉的心中莫名的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悲凉与伤感——她无法想象,一个人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在这种爱与恨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皇后娘娘……”红玉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别这样……这不怪您……”
“不怪我?”
姜令骁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怎么不怪我?若不是我,爹娘他们怎么会死?若不是我嫁给了他,姜家又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就是个扫把星,是个祸害!我活着,就是对姜家列祖列宗最大的侮辱!”
她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猛地推开红玉手中的粥碗。
“哐当”一声,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温热的米粥溅得到处都是,如同她此刻破碎的心。
“我不想吃!你拿走!拿走!”
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声音嘶哑而凄厉,在这空荡荡的冷宫里回荡,显得格外悲凉。
红玉被吓得连连后退,看着满地的碎片和狼藉,眼中满是惊恐与心疼。
她觉得,皇后娘娘这是魔怔了!
若是再这样下去,不用别人动手,皇后娘娘自己就会把自己折磨死。
“皇后,您冷静点!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奴婢可怎么办啊!”
红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道。
她是真的害怕!
她是皇后的贴身宫女,若是皇后死了,按照宫里的规矩,她这个贴身宫女也绝对活不了——轻则被打入辛者库做苦役,重则直接被拉去陪葬!
“奴婢求您了,您吃一口吧,哪怕只吃一口……”
红玉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收拾地上的碎片,生怕那些碎片伤到了皇后。
姜令骁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红玉,看着满地的狼藉,那股突如其来的激动劲儿突然就泄了。
她无力地靠回软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她知道红玉的担心。
她也知道,自己若是死了,红玉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活着,真的比死还要痛苦啊!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吹过,吹得窗棂上的破纸“哗哗”作响。
那股寒意,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
姜令骁的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床头的柜子。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纸包。
那是……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昨夜,那个黑衣人……
那个在她最绝望,几乎想要放弃生命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潜入冷宫,留下这包药的人。
她记得,那人说:“你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不能死?
难道,这冷宫之中,还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吗?
还是说,这又是李乾坤的什么阴谋?
姜令骁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的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她的父亲,她的伯父,她的兄长,真的是被冤枉的呢?他们其实并没有想要谋反呢?
你说,还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李乾坤并没有真的想要将自己家诛族,他也是被某些不尊皇命的人给利用了呢?
这些念头一旦出现,就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
难道,真的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不,不可能!
姜令骁又忍不住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李乾坤是皇帝,手中又握有能诛灭玄甲军的大杀器,他若想要杀谁,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姜家功高盖主,他为了巩固皇权,杀掉姜家,这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那个黑衣人又是谁?他为什么要救她?他又凭什么说她不能死?
姜令骁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纸包。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纸包,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在昏暗的烛光下,她似乎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痕迹。
她费力地伸出手,想要去够那个纸包。
“皇后,您要什么?”
红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连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是……什么?难道昨夜有人来此,将之留在这儿的?”
红玉有些惊讶地拿起那个纸包,递到姜令骁手中。
而后,忍不住的,红玉有些好奇的询问道:“奴婢早上打扫的时候就看到了,本想问问您,可您一直昏迷不醒……这是什么东西?金疮药?”
姜令骁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那个纸包——那粗糙的纸张触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
“红玉……”
姜令骁突然开口,只不过,其音很轻,像是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飘上来的最后一缕雾气。
此刻,她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穿堂风就能吹散,但不知为何,红玉却从这虚弱的尾音里,听出了一丝久违的、属于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的威压。
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似乎在这一瞬间消散了不少。
“奴婢在!”红玉心头一颤,连忙收敛心神,膝行两步凑到床前。
她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皇后娘娘,您是不是想吃点什么?奴婢这就去御膳房……”
“不!”
姜令骁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唯独那双盯着红玉的眼睛,亮得吓人。
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抓住了红玉的衣袖,指尖冰凉,却抓得极紧。
“你去告诉陛下,就说我没有胃口,不想吃饭。”
姜令骁一字一顿的开口说道,同时,她的目光死死地锁住红玉的瞳孔,仿佛要透过这双眼睛,看清她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一般。
而后,徐徐的,自姜令骁的口中,轻轻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来:“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红玉只觉得后背一凉,皇后这眼神太可怕了!
不由得,红玉的心脏极度不争气的剧烈跳动了几下。
她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宫女,但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多少也懂些宫斗的弯弯绕绕。
她知道,皇后娘娘这是要开始“演戏”了。
为了活命,也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复宠希望!
“知道!奴婢知道!”红玉微微一愣,继而自作聪明的回答道,“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就说……就说娘娘心有郁结,茶饭不思……绝不会告诉陛下,皇后娘娘其实是因为想陛下了,才想着以不吃饭为由,引陛下前来探望皇后娘娘的!”
说完此言,红玉当即抬起头来,带着几分邀功的神色看着姜令骁道:“娘娘,以陛下对您的关心,他一定会念及旧情,前来探望于您的!”
姜令骁看着红玉脸上那副“暧昧”的表情,心中冷笑。
旧情?
李乾坤那种冷血无情的帝王,若是有旧情可言,姜家那三百多口人头就不会落地了!
但她并没有点破,反而松开了抓着红玉衣袖的手,微微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凄楚与痴迷的弧度。
她知道,红玉此前所保证的那些,“绝不会告诉陛下”的话,她是一定会说的!
由此,她便能给红玉乃至于是陛下制造一种错觉,那就是自己这个被皇帝诛族了的皇后,依旧深爱着皇上,并同时在仇恨与爱情间来回摇摆……
也只有如此,她才能有机会多和皇上见面,以此来探查出,自己对皇帝而言,究竟在什么地方有用,亦或者说,皇帝究竟忌惮自己什么,才没有在诛族姜家的时候,也将自己给诛杀了!
总之,肯定不可能是皇帝还爱着自己!
因为,她在皇帝的眼神中,看到的只有讥诮、嘲讽,以及隐藏极深的忌惮,但却唯独没有爱意!
也正因为此,她才想着探查出自身的“价值”,并以此来反制……乃至于是弄死皇帝,为父母和兄长报仇!
“去吧!”
心中大定的姜令骁微微闭上眼睛,而后轻声吐出了此言,并且,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里还恰到好处的带上了一丝颤音。
红玉见状,只当是自己猜中了娘娘的心思,心中大喜,连忙起身退出了寝殿。
……
……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李乾坤正坐在龙案之后,手中握着一卷密折,久久未语。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眼神幽深莫测。
“陛下!”大太监王公公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夜深了,该歇息了。”
李乾坤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密折随手扔在一旁的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皇后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王公公连忙回道:“回陛下,冷宫那边一切如常,只是……刚才红玉那丫头急匆匆地跑来,说是皇后娘娘……”
说到这里,王公公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说吧。”李乾坤靠在龙椅上,揉了揉眉心,“那个女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在李乾坤看来,姜令骁被废入冷宫,已是瓮中之鳖。
他之所以没直接赐死她,留着她这口气,自然有他的用意,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容忍她在冷宫里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
“红玉说,皇后娘娘今日醒来后,依旧滴水未进……问其缘由,娘娘只说没有胃口,不想吃饭。”王公公低声道,“但红玉那丫头私下里透露,说娘娘其实是……是思念陛下,心中郁结,所以才茶饭不思。”
李乾坤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思念朕?”
他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个女人,那个姜家的女儿,此刻心里恐怕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才是,毕竟,是他亲手毁了她的家族,毁了她的一切!
“她当朕是三岁孩童吗?”李乾坤冷冷道,“姜家满门抄斩的血还没干透,她倒是有心思来演这出‘痴情苦恋’?”
王公公低着头,不敢接话。
李乾坤站起身,在御书房里缓缓踱步。
“陛下!”王公公见皇帝神色变幻莫测,想了想,终是忍不住试探性的开口问道,“是否要奴才去传个口谕,让皇后娘娘好好用膳?”
“不必!”李乾坤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既然想见朕,那朕便去见见她吧!”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在搞什么鬼。
是想用苦肉计来博取同情?还是想借机刺杀他,为姜家报仇?
他倒是蛮期待对方接下来的表现的!
“摆驾,凤鸾殿!”
李乾坤大袖一挥,转身向外走去。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一行人打着灯笼,浩浩荡荡地向着皇宫最偏僻、最阴冷的角落行去。
……
……
凤鸾殿内,姜令骁靠在床头,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褶皱。
其实让红玉请皇帝李乾坤前来,她不过是在赌罢了!
赌李乾坤的好奇心,赌李乾坤的自负,赌李乾坤对她这个“姜家余孽”不知为何还存有的那一丝忌惮!
刚才对红玉说的那番话,看似是痴情,实则是她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通过这些年来……以及最近这段时间的相处,姜令骁自恃自己已经拼凑出了,李乾坤此人的性情拼图!
这个男人,多疑、自负,且极度缺乏安全感!
若是她表现得太过刚烈,誓死不屈,李乾坤或许会欣赏她的骨气,但更多的会是杀意——因为这样的人,留着是个祸害!
即便他再怎么因为某件事而忌惮于她,也一定会对她动手!
若是她表现得太过软弱,痛哭流涕,李乾坤只会觉得厌烦——因为这样的人,即便有价值,也会被迅速贬值!
唯有这种“爱恨交织”的状态,最能勾起他的兴趣!
一个深爱着他,却又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女人……她会在爱与恨之间挣扎,在复仇与情感中煎熬!
这种挣扎,这种煎熬,会让她变得脆弱,变得不可捉摸,从而会让李乾坤产生一种“她离不开他”、“好拿捏”这样的错觉。
只有让他觉得她离不开他,好拿捏,觉得她对他还有用,她才能活着,继而接触到他忌惮于她的秘密!
姜令骁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幻想中,父亲临死前那不甘的眼神,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惨状,以及兄长被乱箭射穿胸膛时那绝望的嘶吼!
“爹……娘……兄长……”
她在心中默默念道,
“女儿不孝,不能现在就手刃仇人……但女儿发誓,总有一天,女儿一定会……”
蓦地,也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惊慌与惊喜的声音,从殿外响起:“娘娘!娘娘!陛下……陛下他来了!”
姜令骁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来了!
她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让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惊喜,然后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故意显得力不从心,重新跌回枕头上。
门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挟着寒气涌入室内。
李乾坤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色阴沉,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床榻上的姜令骁。
“臣妾……见过陛下……”
姜令骁虚弱地想要行礼,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哭腔。
李乾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扫过,落在她那双紧紧抓着被角、指节泛白的手上。
他在审视着她!
姜令骁则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一只受惊的鹌鹑。
“听说你不想吃饭?”
李乾坤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漠得如同这深冬的寒冰。
“臣妾……臣妾没有胃口……”姜令骁小声回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臣妾只是……臣妾只是……”
“只是想见见朕?”
李乾坤冷笑一声,打断了姜令骁的话语,继而迈步走到了姜令骁的床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帝王的威压扑面而来,让人窒息。
“姜令骁,你当朕是傻子吗?”
他突然俯下身,一把捏住姜令骁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你以为,用这种拙劣的苦肉计,就能博取朕的同情?就能让你从冷宫里出去?还是说,你认为,朕会因此,而告知你某些你当下迫切想知道的情报?”
他的手指用力,姜令骁的下巴瞬间泛起一片红肿。
她痛得皱起眉头,眼中却涌出了泪水,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陛下……您误会臣妾了……”她哽咽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臣妾知道,姜家罪有应得,臣妾不敢怨恨陛下……臣妾只是……只是太想您了……”
“不敢怨恨?”李乾坤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心里去,“姜令骁,你可太不擅长撒谎了——朕从你的眼睛里,可没有看到半点不敢怨恨的样子!”
说着,李乾坤松开手,站直了身体,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诮:“你恨朕,朕知道!你恨不得把朕碎尸万段,朕也知道!”
姜令骁闻言,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
不,他不可能知道!
他只是在诈她!
“陛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您为何要这样说?臣妾……臣妾对您的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李乾坤嗤笑一声,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姜令骁,你当真以为,朕留你一条命,是因为朕忌惮于你……亦或者还念着旧情不成?”
姜令骁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自己没有猜错!他果然忌惮自己什么东西!否则,他断不会这么急切的否认!
这……就是她想要知道的答案!
那么,剩下的就是,要如何找出这个答案的具体内容来了!
姜令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恐惧,试探性的轻声问道:“那……陛下为何留臣妾一命?”
李乾坤没有立刻回答。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
良久,李乾坤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冰冷:“因为,你还有用!”
姜令骁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有用?
她有什么用?
是因为她掌握了姜家的什么秘密?还是因为……她手里有什么自己不知道效用,但足以让李乾坤忌惮的东西?
“陛下……此话何意?”姜令骁再次试探着开口问道。
李乾坤眸光微转,而后淡漠的开口说道:
“姜令骁,你以为朕不知道吗?姜承业那个老狐狸,临死前,一定给你留了什么东西吧?”
姜令骁的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父亲……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她怎么不知道?
她的脸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陛下……您在说什么?臣妾……臣妾听不懂……”
“听不懂?”
李乾坤一步步走向她,每走一步,姜令骁的心就下沉一分。
“姜令骁,别装了!姜家谋反的证据,朕虽然已经找到了,但那从来都不是朕在意的东西!毕竟……莫说姜家确确实实的是想要造反,即便姜家不要造反,但拥有成功造反能力的姜家……朕也必不能容!”
李乾坤停在她床前,俯视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
“朕现在只想要知道一件事情,那就是……姜承业交给你的那件……最重要的东西,究竟在哪儿?”
姜令骁的大脑飞速运转。
父亲交给她东西了?
什么东西?
她真的不知道啊!
难道是那把断剑?
不,那把剑虽然珍贵,但绝不可能让李乾坤如此忌惮!
那会是什么?
兵符?密信?还是……藏宝图?
“陛下……”姜令骁强作镇定,看着李乾坤的眼睛,“父亲临死前,什么都没给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李乾坤冷笑一声,突然伸手,一把扯开了她胸前的衣襟。
“啊!”
姜令骁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胸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李乾坤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胸口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印记,或者藏着什么东西。
“李乾坤!你干什么!”
姜令骁羞愤交加,眼中燃起怒火。
“朕在找东西。”李乾坤冷冷地说道,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止,甚至更加粗暴地在她身上摸索着,“姜令骁,别逼朕用更难看的手段!那东西,到底在哪儿?”
姜令骁拼命地挣扎着,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真的因为愤怒与屈辱。
“没有!真的没有!”
她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李乾坤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充满愤怒与绝望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此刻,寒风如刀,刮过冷宫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哀鸣,仿佛是这深宫冤魂的低泣。
姜令骁被李乾坤那铁钳般的手死死按在床榻上,胸口的衣襟已被撕裂,露出一片苍白如雪的肌肤,冷风一吹,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屈辱感如同毒蛇,噬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几乎想要就此咬舌自尽。
只是,却也就是在此时,姜令骁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电光火石般的闪过一丝灵光。
李乾坤刚才说,父亲临死前留了东西给她……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她的确不知道!
但是,此刻看着李乾坤那张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孔,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成型。
既然李乾坤认为她手里有东西,那么,她手里,就真的得有东西!
不管那东西是什么,不管它是否存在,只要李乾坤相信它存在,只要他认为那东西在她手里,那么,这就是她唯一的护身符,也是她唯一的筹码!
想通了这一点,姜令骁原本剧烈挣扎的身体,突然间停止了动作。
那股突如其来的顺从,让李乾坤愣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
姜令骁趁机深吸一口气,原本充满怒火与屈辱的双眼,此刻竟然缓缓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死水微澜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弄!
“陛下……”
她轻声唤道,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歇斯底里。
李乾坤皱起眉头,警惕地看着她:“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姜令骁没有回答,而是当着李乾坤的面,缓缓地、从容地,伸手抓住了自己身上那件残破的衣衫。
“你……”
李乾坤瞳孔一缩,下意识地想要阻止。
但姜令骁的动作却更快。
她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羞怯,反而带着一种决绝的、甚至是挑衅的姿态,将身上仅剩的遮羞布,一件件的……褪了下来!
明黄色的烛火下,她那具曾经被无数人艳羡的完美躯体,此刻显得有些消瘦,肋骨根根分明,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一碰就会碎。
但是即便如此,这具身体,此刻却依旧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陛下,你也就别找什么理由了!”
姜令骁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着李乾坤错愕的脸庞。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凄艳而嘲讽的弧度。
“若是你真的放不下我这具身体的话,那我给你就是了,你又何必找些莫须有的理由,强行褪去我的衣裳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乾坤的脸上。
李乾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是什么人?
他是这天下的主宰,是九五之尊!
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六宫粉黛,佳丽三千,哪一个不是对他俯首帖耳,哪一个不是对他趋之若鹜?
他何时需要靠这种卑劣的手段,去强迫一个已经失宠的废后?
更何况,这个废后,还是他刚刚下令抄家灭族的仇人之女!
“嗯?”
李乾坤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微微挑起姜令骁的下巴,语气森冷:“你的意思是……朕已经饥不择食至此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当然知道姜令骁是故意这么说的。
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这是在用激将法,试图激怒他,试图让他失控,试图用这种方式来羞辱他,报复他。
但是,该死的,他竟然真的有些怒了!
一种被轻视、被侮辱的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事实胜于雄辩。”
姜令骁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撕碎的衣衫,露出了一抹“难道不是吗”的神情。
此刻,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陛下若是不想,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呵……你倒是自信!”
李乾坤被气笑了。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像是看什么脏东西一样,上下打量着姜令骁赤裸的身体。
“朕承认,以前的你的确风华绝代,是这宫里最耀眼的明珠。”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针,一字一句,刺入姜令骁的心脏,
“但在冷宫中的这段时日,你不吃不喝的,身体早就干瘪了,哪里还有往昔的容颜?”
“看看你这肋骨,都能当梳子用了!”
“你当朕是什么?”
“路边的登徒子吗?看到个女人就能起反应?”
…………
姜令骁的脸色微微一白,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
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倔强地抬起头,迎视着李乾坤的目光。
李乾坤见她不语,心中的怒火反而更盛。
他俯下身,凑到姜令骁的颈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立刻皱起眉头,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神情:“你身上都馊了……”
继而,他直起身,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一边擦拭着手指,一边像是躲避瘟疫般后退了两步:“莫说你现在没有了往昔的容颜,即便有,朕也没有兴趣——还是那句话,朕尚未饥不择食至此!”
他的声音冷漠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践踏姜令骁作为女人的尊严。
姜令骁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当然知道,李乾坤不会对她动情。
但她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能狠心到这个地步!
能将一个曾经深爱过的女人,贬低得如此一文不值!
这就是帝王的无情吗?
这就是她曾经用整个家族的性命去爱的男人吗?
“呵……”
姜令骁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凉而尖锐,在这空荡荡的冷宫里回荡。
“说得好!”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两团火焰,“既然陛下对臣妾的身体没有兴趣,那又何必如此急切地……以从臣妾身上搜寻出那个‘东西’来为由,来触碰臣妾的身体呢?”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李乾坤,一字一顿地说道:
“莫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东西’是什么,即便知道,你认为我会放在身上吗?”
李乾坤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姜令骁,你找死!”他上前一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之上。
“你诛我全族,我没有向你问罪已是大善,你这个罪人有何脸面来给我提要求?”
姜令骁毫无惧色,反而迎着他的目光,一步步逼近。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恼羞成怒了?”她的眼中满是讥讽,“你想要那东西?好啊!你来拿啊!你杀了我啊!杀了我,你就永远也别想找到它!”
李乾坤的手指紧紧地扣住剑柄,指节泛白。
他当然不能杀她!
至少,现在还不能!
可是,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我呸!”
就在李乾坤犹豫的瞬间,心中激愤的姜令骁,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猛地向前一步,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向了李乾坤的面庞!
好在,李乾坤的反应极快,在那口唾沫即将沾到他脸上的瞬间,他已猛地向后一闪,躲了过去。
而后,躲过去的李乾坤,踏步上前,继而……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地抽在了姜令骁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冷宫里显得格外刺耳。